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十二章 第二节
硬到细胞层,荀子偽
上一节,我们讲了硬底子的 " 代代单传 " ,一代活人亲手染给下一代。这一节,我们要问一个更深的问题:这个 " 染 " ,到底能深到什么地步?它只是染在言行举止的表面,还是能染进更深的地方,深到我们的身体、我们的骨血里?这一堂课,我们请回上册第二章讲过的荀子,用他那个极要紧的字," 偽 " ,来看一看文化,是怎么硬到细胞那一层的。
一、先说清荀子这个 " 偽 " 字
先把这个字讲清楚,因为它太容易被误解了。
荀子讲的这个 " 偽 " ,不是 " 虚偽 " 、" 偽造 " 那个贬义的偽。荀子的 " 偽 " ,拆开来看,是 " 人 " 加 " 為 " ,意思是 " 人为 " ,是人后天做出来的、加工出来的东西。它是一个中性的、甚至是极正面的字。
荀子在《荀子·性恶》里,讲过一句最要紧的话:
「化性起偽。」【荀子】《荀子·性恶》
意思是:把人天生的那个 " 性 " ,加以变化、改造,兴起 " 偽 " ,也就是兴起那套后天人为的、文明的东西。
大家品一品这四个字。荀子说,人天生的那个 " 性 " ,是粗糙的、未经打磨的。人之所以能成为文明的人,靠的是 " 偽 " ,靠的是后天这一番人为的塑造、加工。这个 " 偽 " ,就是文化。是文化,把一个天生粗糙的人,一点一点,塑造成一个有底子的、文明的人。
所以荀子这个 " 偽 " 字,正是文化最准的一个名字:它是人为的,不是天生的;可正因为它是人为的,它才是人之所以为人、之所以文明的根本。荀子两千三百年前,就把 " 文化是后天人为塑造 " 这一层,用一个字点透了。功劳,归荀子。
二、" 偽 " 能深到什么地步:深到成了第二天性
那么,这个 " 偽 " 、这套人为的塑造,能深到什么地步?
荀子给的答案是:深到," 偽 " 最后会变得像 " 性 " 一样,成为人的第二天性。
什么意思?一套后天人为染上去的东西,一开始,是要费力去做的。比如一个孩子学着见长辈问好,起初是要提醒、要努力的,这是 " 偽 " ,是人为的。可染得久了、做得久了,这套东西就慢慢沉下去,沉到他不用想、自动就做出来了,成了他的一部分,跟天生的一样。这个时候," 偽 " 就变成了 " 第二天性 " 。
大家看,这跟上册第五章讲的四层,是一个道理。文化从知识、观念,一层层往下钻,钻到惯性、钻到身体反应那最深一层,就成了 " 本来如此 " 、成了第二天性。荀子的 " 偽 " ,讲的正是这个过程:后天人为的东西,通过一代代的染、一天天的做,最后深到成了仿佛天生的东西。
这就是为什么说,文化能硬到 " 细胞层 " 。当然,这是一个打比方的说法,不是说文化真的改了你的基因。它的意思是:文化染得最深的时候,深到仿佛长进了你的身体、你的每一个细胞里,深到你自己都分不清,这一下反应,到底是天生的,还是文化染上去的。它跟你的身体,长成了一体。
三、天生的 " 性 " ,加上人为的 " 偽 " ,才是完整的人
荀子这套 " 性 " 和 " 偽 " 的道理,还有一层更要紧的意思,得讲清楚。
荀子说 " 化性起偽 " ,不是说要把天生的 " 性 " 完全丢掉、抹杀。他讲的是 " 化 " ,是变化它、引导它、加工它。天生的 " 性 " 是底子、是原料,人为的 " 偽 " 是加工、是塑造。两样合起来,才是一个完整的、文明的人。
荀子自己打过一个极好的比方。他说,这就像 " 木受绳则直,金就砺则利 " 。一根弯木头,是天生的 " 性 " ;拿墨绳量了、加工了,让它变直,就是 " 偽 " 。一块粗铁,是天生的 " 性 " ;拿磨刀石磨了,让它变利,就是 " 偽 " 。木头要变直、铁要变利,靠的都是后天这一番人为的加工。人也一样,天生的底子,要经过文化这一番 " 偽 " 的加工,才能成为一个 " 直 " 的、" 利 " 的、文明的人。
大家看,荀子这套讲法,把文化的位置,摆得又准又高。文化,就是那把让弯木变直的墨绳,那块让粗铁变利的磨石。没有这一番 " 偽 " 、这一番人为的加工,人就还是那根弯木、那块粗铁,停在天生的粗糙里。文化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,它是把人从粗糙的天性,加工成文明的人的那道根本工序。这,就是硬底子硬到细胞层的真正含义:文化这道人为的加工,深到重新塑造了人本身。
四、这一层,破了一个大误会
荀子这个 " 偽 " 字,还顺带破了一个今天很流行的大误会。
今天很多人爱讲一句话:" 做人要真实,要活出天生的自己,别被那些后天的规矩束缚。 " 这话听起来很动人,好像天生的、自然的,就是最好的;后天的、人为的,都是束缚。
可荀子两千三百年前,就把这个误会破了。他说,天生的那个 " 性 " ,是粗糙的、未经打磨的,任由它天生天长,人是立不住的。真正让人成为一个好人、一个文明的人的,恰恰是后天那一番 " 偽 " 、那一番人为的塑造。所以," 偽 " ,也就是文化的塑造,不是对你的束缚,是对你的成全。
这里我们只摆位置,不下判决。天生的自己,有它可贵的地方;可荀子提醒我们看清另一面:一个完全不经文化加工、只由着天生粗糙的性子来的人,未必是最好的自己,可能只是最粗糙的自己。把天生的底子,用文化好好加工一番,磨成一个又直又利的人,这才是荀子说的、一个人真正立起来的样子。看清这一层,我们就不会轻易上了 " 天生就是最好 " 那个当,也就更明白,文化这副硬底子,为什么非要下功夫去养、去传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,我们请荀子用一个 " 偽 " 字,讲了文化怎么硬到细胞层。
荀子的 " 偽 " ,不是虚偽的偽,是 " 人为 " ,是后天人为的、文明的塑造。" 化性起偽 " ,把天生粗糙的性加以加工,兴起文化这套东西。这个 " 偽 " 能深到成为第二天性,深到仿佛长进身体、长进细胞,你自己都分不清哪是天生、哪是染上。天生的 " 性 " 加上人为的 " 偽 " ,像弯木受绳则直、粗铁就砺则利,才是完整的文明的人。这也破了 " 天生就是最好 " 的误会:" 偽 " 不是束缚,是成全。
这,就是第十二层位置的第二段:文化这套人为的 " 偽 " ,能硬到细胞层,深到成为人的第二天性,把天生粗糙的人,加工成文明的人。
那么,这套 " 偽 " 、这副硬到细胞的底子,一旦种进一个人身上,会怎么样?它会不会像一颗种子,在他身上,也在他往后一代代人身上,一直长下去?下一节,第十二章的最后一节,我们用一个 " 种子 " 的说法,把这副硬底子怎么一以贯之、生生不息,讲圆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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