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第九章 第二节
扩的两边都摆，不同底色与中华样本
上一节我们看了扩的三种形态。这一节要立稳一道这本书最要紧的笔法：对所有的扩，不评判对错。可不评判对错，不等于看不出差别。这一节先把这道笔法立稳，再看不同的扩有什么不同的底色，最后看中华文明历史上的扩，有几个独特的样本。
一、对所有的扩，不评判对错
先立稳这一节最深的一道笔法：对所有的扩，这本书不评判。历史上各大帝国的扩，是对是错？不评判。殖民主义的扩，是对是错？不评判，虽然殖民主义留下深远的历史伤痕，可那是历史事实，不是这本书要下的道德判断。意识形态输出的扩，是对是错？不评判。基础设施合作的扩，是对是错？不评判。跨国企业的扩，是对是错？不评判。这本书只看到，这些都是政治制度运行的自然结果，没有对错好坏前后高低，让规律自己浮出来，让读者自己判断，不替读者下结论。
为什么这种姿态如此重要？因为，评判扩的对错，是站在某一种价值观立场上的判断。站在被扩入的一方，会觉得扩是侵犯、是压迫；站在扩出去的一方，会觉得扩是文明、是发展、是必然；站在第三方，可能完全没有立场。这本书不取任何一种立场，只看到扩是政治制度运行的自然结果，只看到不同的扩有不同的历史后果，让读者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去判断。这就是这本书的核心笔法，不评判任何一种政治制度、任何一种文明、任何一种扩，只让现象和规律自己浮出来，这是这本书能够传五百年的根本原因之一。
二、不评判对错，不等于看不出底色
可讲到这里，要立一道更深的层次：不评判对错，不等于看不出差别。这本书不评判对错，但可以指出不同的扩有不同的底色，让读者自己看到这些底色、自己感受其中的差别。
回头看历史上各种扩。古代帝国的扩，以领土占领加武力征讨为底色。近代殖民主义的扩，以经济掠夺加强制贸易加奴隶制度为底色。现代意识形态的扩，以价值观输出加制度模式推广为底色。跨国企业的扩，以市场利润加技术标准为底色。某些文明的扩，以贸易互通加文化传播加基础设施建设为底色。不同的底色，意味着不同的结果，对被扩入的一方来说，经历是不同的。被领土占领，失去土地、人口、政治独立；被殖民，失去经济自主、被强制贸易、被掠夺资源、人口大量死亡；被意识形态输出，内部认同分化、制度路径被引导；被跨国企业扩，经济上被嵌入全球供应链、消费方式被改变；被贸易互通加文化传播，可以选择接受或不接受、保留自身的政治独立。你也不妨自己想一想，你所在的国家、地区、群体，在历史上经历过哪几种扩？这些不同的扩留下了什么不同的印记？今天的世界，你能看到几种扩在同时运作？这些不是这本书要回答的问题，是留给你自己的真问。
三、中华文明的扩，第一个样本，丝绸之路
讲到不同的底色，要看一个具体的样本，中华文明在历史上的扩，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点。第一个样本，汉唐丝绸之路。公元前二世纪开始，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，开启了著名的丝绸之路。之后近一千五百年，中国通过丝绸之路，把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纸张、印刷术、火药、指南针，输出到中亚、西亚、欧洲，也通过丝绸之路引入了葡萄、苜蓿、汗血马、佛教、伊斯兰教、玻璃、宝石、香料等。
丝绸之路的特点，是互通有无的贸易和文化交流，不是领土占领。汉唐没有把丝绸之路沿线的国家纳入中国版图，只是建立贸易关系和文化往来。这是一种以贸易和文化为底色的扩，和以武力征讨、领土占领为底色的扩，是两种不同的样子。丝绸之路的这一头输出去的东西，改变了世界文明的进程；引进来的东西，也丰富了中国自己，这是一种双向的互通。
四、第二个样本，郑和下西洋
第二个样本，郑和下西洋。明朝郑和率领世界当时最强大的舰队，七次远航，访问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，包括东南亚、印度、阿拉伯、东非。郑和的舰队拥有两百多艘船、近三万人，是同时代欧洲航海的几十倍规模，可二十八年间，郑和没有占领任何一寸土地，没有建立任何殖民地，没有掠夺任何资源。
郑和的活动，以展示明朝实力、建立朝贡关系、贸易往来、文化交流为主。这里有一个值得摆出来的时间对照，郑和下西洋是十五世纪初，正是欧洲航海时代即将开始的前夜。同一个时代，一边是世界最强大的舰队远航三十国而不占一寸土地，另一边是稍后开始的、以殖民和掠夺为模式的航海。这两种航海，是两种不同底色的扩。这本书不评判哪一种对、哪一种错，只把这个客观的对照摆出来，让读者自己去感受，两种扩留给被访问、被接触的那些地方，是何等不同的经历。
五、第三个样本，与三个样本的共同特征
第三个样本，是今天以基础设施和经济合作为主要载体的扩。这种扩不占领他国领土，通过建设和经济关系扩大影响，和殖民时代的扩，在底色上有显著差别。把这三个样本放在一起看，丝绸之路、郑和下西洋、今天的经济合作，展示了中华文明扩的一个独特特征，以贸易、文化、建设为主，很少以领土占领和殖民为主。
这是历史事实，不是这本书下的善或恶的判断，是客观陈述。要特别说明的是，讲这一层，不是说中华文明的历史上没有过军事征讨、没有过开疆拓土，上一章讲秦南下岭南就是领土性的扩。这里讲的是一种总体上的倾向，在对外接触的主要方式上，中华文明历史上更多地以贸易、文化、建设为载体。读者可以自己感受，这样的扩和殖民时代的扩有什么不同？这种差别对人类文明的长远影响是什么？这本书把这些真问留下，不替读者回答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课，我们立稳了第二十层：扩是政治制度的终极目标，可对所有的扩，这本书不评判对错，只让规律和现象自己浮出来，这是这本书能够传五百年的核心笔法。不评判对错，不等于看不出差别，不同的扩有不同的底色，古代帝国的领土征讨、近代殖民的经济掠夺、现代的意识形态输出、跨国企业的技术标准、某些文明的贸易文化建设，底色各不相同，被扩入的一方经历也各不相同。
中华文明历史上的扩，从丝绸之路到郑和下西洋到今天的经济合作，总体上以贸易、文化、建设为主，很少以领土占领和殖民为主，这是历史事实，也是中华文明在人类政治史上的一个独特位置。可讲完了扩，还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：既然中央集权这么有效、扩是所有文明的本能，那为什么中央集权大国在中国两千二百年前就出现了，欧洲却晚了将近两千年才走上同一条路？欧洲的晚，是因为文明落后吗？下一节，我们就走进欧洲，看它为什么晚，看清一件事，晚不等于落后，是结构性的差异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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