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一章
经济,是文化长出来的一棵树
从最低、最普通的地方起。一个人还睡着,屋子已经醒了。有人替他生了火,有人替他挑了水,有人替他淘了米、熨了衣、把早饭端上了桌。这些事他一样也不会做,这一辈子没煮过一顿饭。按他那个时代的法律,他是这一屋子的主人,屋里的人算在他的财产里,跟牛、跟马、跟田同栏。这一章就从这里起步,而且是故意从这里起步。它要先把你按到这棵树的根上,再开口讲枝叶。
这一章替整卷打地基,分三步走。
第一节把你领进那位主人的屋子,逼你看第二眼。看一眼,是一个把身边所有人都占着的人。再看那个做饭的,就看见主人每一口咽下去的东西,都先过了这个厨子的手。他的胃、他的睡、他的命,整整一套,每天交进一个他所占有的人手里。所以制约是双向的:主人握着厨子的身契,厨子握着主人的命。一般讲奴隶制度只讲一道,从上往下那一道。这一卷讲两道,并且警告你,少看了第二道,底下所有东西都会讲歪。它还请你摘下一副眼镜,同情那副。戴着它,你永远只看见下面一个可怜人、上面一个可恨人,位置就看不见了。同情底下,是两个活人,各自被什么锁着,各自锁着谁。这个道理,荀子在二十三个世纪以前就给了名字:人能群,凭的是分,是把活分开。位置与位置之间,是功能之别,不是高下之别。高下是后来贴上去的,那层贴上去的东西,名字叫偽。
第二节把那件几乎人人都错认成本体的工具,剥下来。多数人被问什么是经济,答钱。可那位主人屋里一文钱也没动过,一整套经济照样转得严丝合缝,紧得像一面鼓。钱是经济穿的一件衣裳,不是它的骨头。经济这个词,在古时的文章里,本义是经世济民,也就是一群人怎么把彼此安顿好:谁种、谁做饭、谁分、谁先吃、谁养老、谁看病。老祖宗把这件事排在祭天前面,一曰食,二曰货,三曰祀,因为一群饿着肚子的人根本祭不成天。荀子又把整件事收到八个字上: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。至于钱,它是偽,是工具,本身中性。你使唤它,它是好工具。它反过来使唤你,你就在没人动手的情况下,自己坐进了奴位。
第三节摆出总图,而这张图正是这一章的题眼。很多读者从小背过一条线:原始、奴隶、封建、资本,一段死了下一段生,像竹节。这一卷把那条线放倒。安顿人的四种法子,奴役、资本、按劳、按需,不是排在时间线上的四段,而是四种元素,同时活在每一个社会、每一个人身上。拿一天来数:一个人给小孩喂饭,孩子没干活也没付钱,这是按需,是共产主义。他在公司按职级拿薪,这是按劳,是社会主义。他的养老金静静长着利息,这是资本。他把一晚上两个钟头白白喂给屏幕,又背着一笔自己笑着签下的三十年房贷,这是奴役。所以要分析的单位,从来不是人,也不是阶级,而是关系,每一段关系里,制约往哪走、多强、匀还是偏。这一节收尾,认下对马克思的功:他头一个把经济这台机器摆上桌,把物质放在意识前面。也点出他的边界:他把四种元素排成了时间上的四段。功,认得清清楚楚。边,也点得清清楚楚。而对这个人,不下一句对错的判决。
这就是这一章交到你手上的方法。别再问一个人是哪一类人,开始问:就在这一段关系里,此刻,制约往哪走,多硬。你带出这一章的,是一种不奉承你、也不放过你的看法。你再看那个睡在醒着的屋子里的人,再看那个对着三十年房贷笑的人,都不会跟从前一样了。你手里拿到的,不是一张往人身上贴的标签,而是两个问题:他站的那个位置怎么样,以及你自己正站的那个位置怎么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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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