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十三章 第二节
讲文化的当代位置,韦伯、博厄斯、亨廷顿
上一节,立了一个判断:经济、政治、法律,全都依附在文化这副底子上,文化是托着整个社会的根。这个判断,是中国的老祖宗,几千年前就站定的地方。这一节,要请几位近代西方研究社会的大学问家出场,看一看他们隔着重洋、隔着两千多年,是怎么一步一步,也走到了这个地方的。请他们出来,不是要比高下,是要看清一件事:文化是根这个道理,是天下的真理,中西殊途,最后都得同归到这里。这一堂课,请三位。
一、韦伯:看见了文化能催生经济
头一位,是德国的社会学家,马克斯·韦伯,大约一百年前的人。上一节讲过,经济依附在文化上。这一层,韦伯是近代西方头一个正儿八经看见的。他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,研究一个问题:为什么近代那一套工商业,最早在西方一些地方兴盛起来?他给的答案,出乎当时很多人的意料:不是因为那些地方钱多、也不是因为技术强,而是因为那些地方,有一套特别的文化和信念,那套信念让人勤勉、节俭、把踏实做事当成天职。是这套文化,催生了那一套经济。
韦伯这个发现,了不起。他等于是在西方,头一回,把 "文化" 摆到了 "经济" 的前头,说是文化那套看不见的信念,催生了经济这套看得见的东西。这跟上一节讲的 "经济依附文化",是不是一个意思?是。韦伯隔着两千多年,走到了管子 "仓廪实而知礼节" 反读之后、那个 "文化是经济的根" 的判断门口。
可是,韦伯也就走到 "门口"。他看见了文化能催生经济这 "一样",可他没有走到老祖宗那个更大的地方,那个 "文化托着经济、政治、法律、乃至一个人的语言饮食反应、乃至代代相传" 的、完整的 "文化是根"。韦伯看见的,是这棵大树的一根枝丫;老祖宗立的,是整棵树。功劳有韦伯的一份,可那棵完整的树,是老祖宗的。
二、博厄斯:看见了人是文化的产物
第二位,是美国的人类学家,博厄斯,跟韦伯差不多同一个时代的人。第一学期第十一章,讲文化硬到一个人的语言、饮食、反应、自我认识里,硬到 "我是谁" 那一层。这一层,博厄斯也看见了。他一辈子研究不同的族群,得出一个在当时很有冲击力的结论:一个人是什么样,他怎么想事情、怎么看世界,主要不是他天生的种族决定的,而是他从小泡在的那套文化,塑造出来的。人,是文化的产物。
博厄斯这个 "人是文化的产物",跟第十一章讲的 "那个我是谁,是文化塑造的",是不是又撞上了?是。他隔着重洋,走到了荀子 "化性起偽"、走到了 "文化把天生的人加工成文明的人" 那个判断的近旁。可博厄斯,也停在了半路。他看见了 "人是被文化塑造的",这一步很了不起。可他多半停在 "各套文化各不相同、无分高下" 这个平面上,忙着反对当时那种 "我这套文化比你高级" 的偏见。
这没错,这套书也讲 "只摆位置、不下判决"。可老祖宗比他多走了一步:荀子讲 "化性起偽",不光说文化塑造人,还说这个塑造是 "化"、是把粗糙的性加工成文明,是有那个 "让人立起来" 的方向的。博厄斯看见了文化塑造人的 "事实",老祖宗还立了文化成全人的 "方向"。这一步之差,又见深浅。
三、亨廷顿:看见了文化是文明冲突的根
第三位,是美国的政治学家,亨廷顿,比前两位晚,大约三四十年前的人。上一节讲过,政治依附在文化上。这一层,到了亨廷顿这里,被推到了国与国、文明与文明之间。他提出一个很有名、也引起很大争论的看法:冷战之后,这个世界上大的冲突,根子往往不在政治制度、不在经济利益,而在文化,在不同文明之间那套看世界方式的根本不同。
亨廷顿等于是说:连国际政治这么 "硬" 的东西,背后的根,也是文化。这跟上一节讲的 "政治依附文化",又对上了,而且推到了最大的尺度上。他隔着重洋,走到了 "文化是政治的根" 那个判断的更远处。可亨廷顿这一步,也有他的局限。他把不同文明之间的关系,主要看成了 "冲突",看成了要防范、要较量的对立。
这里头,带着一股他那个位置上的紧张和防备。而老祖宗看文明之间,从来不是只有 "冲突" 这一个字。孔子讲 "和而不同",讲的是不同可以并存、可以相处、可以互相成全。亨廷顿看见了文化是文明冲突的根,这是他的洞见;可他没看见文化也可以是文明相处的根。老祖宗那个 "和而不同",比 "文明冲突",要高,要暖,也要远。
四、三位合起来看:中西殊途同归
把这三位合起来看,一件很有意思的事,就浮出来了。韦伯,从经济那头,走到 "文化催生经济"。博厄斯,从人那头,走到 "文化塑造人"。亨廷顿,从国际政治那头,走到 "文化是文明冲突的根"。三位西方近代的大家,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出发,最后,都走到了同一个地方:文化,是根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 "文化是根",不是中国人自说自话的一个偏见,它是天下的真理。西方最聪明的那些头脑,隔着重洋、隔着两千多年,从各自的路上出发,最后都不约而同,走到了老祖宗几千年前就站定的这个地方。这就叫殊途同归。而看清这一点,既不必妄自尊大,也不必妄自菲薄。
不必妄自尊大,是因为西方这些大家,各有各的真知灼见,韦伯看经济、博厄斯看人、亨廷顿看国际政治,都比我们看得细、看得专;他们的功劳,要认。可也不必妄自菲薄,因为在 "文化是根" 这个最根本、最完整的判断上,老祖宗,确实早了他们两千多年,而且站得更高、更全。西方这三位,各自看见了这棵大树的一根枝丫;而那整棵树的完整图景,老祖宗几千年前,就立在那里了。下一节,就把这整棵树,画出来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,请了三位西方近代的大家。韦伯,看见文化催生经济,走到管子反读那个判断的门口。博厄斯,看见人是文化的产物,走到荀子 "化性起偽" 的近旁。亨廷顿,看见文化是文明冲突的根,走到 "政治依附文化" 的更远处。三位从三个方向出发,殊途同归,都走到了 "文化是根"。这说明文化是根是天下的真理,不是自说自话。可三位各自只看见大树的一根枝丫,那整棵树,老祖宗几千年前就立好了。认他们的功劳,也不忘老祖宗立得更早、更全。
这,就是第十三层位置的第二段:文化是根,是中西殊途同归的天下真理;西方近代大家各见一枝,老祖宗几千年前已立整树。那么,这整棵树,到底长什么样?第一学期十三章、从刁难到硬底子,一路走来,到底拼成了一幅怎样完整的图?下一节,也是第一学期的最后一节,就把这棵树,完完整整地画出来,再从这棵树,过桥到第二学期。第一学期的最后一节,把整幅图,画圆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