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十三章 第三节
被抢者的应对,接受、对抗、自强
前面几节,把抢者怎么抢、抢到多深、抢完怎么用条约盖章,强者那一边摆得差不多了。可被抢者一直被搁在被动挨抢的位置上,像是只能干等着。这一节替被抢者翻一翻身,看清一件事,面对抢者,被抢的国家从来不是只有干挨着这一条路,历史上的被抢者,站过三种很不一样的位置,接受、对抗、自强。孟子早把最深的一层点破了。
「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。」【孟子】《孟子·告子下》
忧患使人活,安乐使人亡。被抢者眼下的处境是一场大忧患,而上几节讲的那种金玉满堂、安享太平,反倒藏着败亡的危机。先说在前头,摆这三种位置,不是给被抢者开药方,位置学不开药方,只摆位置,三种各有来由、各有代价,没有哪一种天生高、哪一种天生低。
一、第一种,接受
接受,是承认力量悬殊,把抢者开出的条件认下来,纳入对方的体系,换一口生存的气。清末那一连串不平等条约逐条认、逐条签,是一种接受;历代周边小国向中原朝贡称臣,用名义上的臣服换实际的安稳通商,也是一种接受;许多被殖民地早期,旧贵族选择和殖民者合作换取地位保全,同样是接受。
接受要两面看。一面,接受能保命、能保住一部分,打不过时硬打可能连根被拔掉,认下来至少留住人、留住地、留住翻身的本钱,识时务有时不是怯懦,是冷静的算计。另一面,接受是把主动权递到对方手里,今天让一步,明天可能让两步,温水里的青蛙,等水烫起来已经跳不动了,走到极端甚至滑向最深的佔位,连"我是谁"都交了出去。
所以同是接受,还分两种。一种是留着底线的接受,认下眼前打不过的事实,却把根、把人、把翻身的种子悄悄护住,等一个时机;一种是没了底线的接受,一让再让,让到把自己整个让没了。前一种是蹲下去为了将来跳起来,后一种是蹲下去就再没站起来。差别不在接受这个动作,在接受的时候,心里那条底线还在不在。
二、第二种,对抗
对抗,是哪怕力量不对等,也要起身抵抗,用意志和血肉挡住抢者的脚步。二十世纪那场去殖民化,靠的就是一个又一个被殖民者的对抗。越南先抗法再抗美,几十年把强大得多的对手拖走;印度走的是另一种,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,用整个民族的不配合让殖民统治维持不下去;中国的抗日是对抗里分量最重的一场,正面战场的会战、敌后战场的牵制,整个民族顶住了一场实力悬殊的入侵,也正是这场对抗,挫败了上一节讲过的那次佔位企图。
对抗也要两面看。一面,对抗能把一个民族的意识唤醒,能把翻身的力量一点点攒起来。对抗的形态不止硬拼一种,甘地那样整个民族不合作是对抗,文人著书立说唤醒人心也是对抗,形式可软可硬,内核一样,就是不认这个被抢的位置,要把它顶回去。尊严这东西有时比土地金银更要紧,土地丢了还能挣回来,这口气一旦丢了就再难站直。另一面,对抗的代价极重,力量悬殊时硬抗往往要付出城破人亡的牺牲,也未必都能成,历史上多少次抵抗最后被压了下去,徒留一段悲壮。对抗是一条要用极大牺牲来铺的路,走上去之前,没人能保证走得到头。
三、第三种,自强
自强是第三条路,不急着低头,也不急着硬碰,而是埋下头去,把自己的产能和武备一寸一寸补起来,从根上改掉"被抢者"这个位置本身。前面反复讲,被抢者之所以被抢,是金玉满堂却守不住,那么自强要补的,正是"守不住"这一头。
中国近代的洋务运动是一次自强的尝试,办工厂、造枪炮、建海军,虽然甲午一战暴露了它的半途而废,但方向是对的;此后几十年的工业化,是更彻底的一次,从样样依赖进口,到一点点建起完整的工业体系,从一穷二白到高铁成网,用几代人的力气,把自己从"守不住"挪向了"守得住"。日本明治维新,是自强这条路在近代最快的一次,一个本要被炮舰逼着签约的岛国,几十年学工业、练新军,硬把自己从被抢者的位置上拔了出来。
自强也要两面看。一面,自强是三条路里唯一能从根上改变位置的一条,接受改不了被抢的命,对抗只挡得住一时,唯有把产能和守备补起来,被抢者才能真正不再是被抢者,这是最难、却最实在的一条。另一面,自强极难,要有足够长的太平窗口、几代人咬牙的积累,稍一中断就前功尽弃。更要紧的是,自强还藏着一个陷阱,日本就是现成的教训,它自强成功却没有停在"守得住",而是顺势走向向外扩张,从被抢者一步步变成抢者,去抢别人。自强补上了守备,却没补上"抢与被抢"这个循环本身,位置换了,游戏没变。
四、这三种位置,常常不是单选,而是接力
一个被抢者,往往先用接受换来一段喘息,再借这段时间埋头自强,又在自强还没成的当口被逼着起身对抗。中国近代这一百多年,接受、对抗、自强几乎是轮着、叠着上演的。它们不是三条岔路让你挑一条,更像三段台阶,被抢者在哪一格往往身不由己,是当时的力量对比把它推到那一格上的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立第四十层,被抢者面前有三种位置,接受换生存、让渡的是主权,对抗保尊严、付出的是代价,自强改位置、要熬过漫长积累,还得小心别在补上守备之后,自己变成下一个抢者。三种没有高低,但有一个共同的边界,都还在"抢与被抢"的框架之内。
接受是认下被抢,对抗是顶住被抢,自强是让自己不再被抢,可自强成功之后呢,日本的例子摆在那里,自己成了抢者,去抢下一个守不住的国家,循环又转了一圈,只是位置上的人换了。三种应对回答的都是同一个问题,"抢已经来了,我该怎么应对",没有一种回答了那个更深的问题,"怎么让抢这件事,从根上不再发生"。而抢的根前面早就刨出来了,是产能不足,是不够分,顺这条根想下去,真要让抢与被抢的循环停下来,靠的不是哪一种更高明的应对,是让产能大到不必再抢的那一天。这条路怎么走,这一卷只点到这里,真正的出路要等后面讲救人那一卷,位置摆得越透,那条出路才立得越稳。
下一节,也是这一章的最后一节,走到当代,看二十一世纪的国际秩序,给"抢"换上了哪些新衣服,又在哪些地方还走着几千年前一模一样的老路,然后从这里过桥。请读者带着被抢者的三种位置,走进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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