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五章 第一节
不教而教,浸这一道
上一章我们把教育的真位置立稳了:不在课程表里,在人身上。可教育这件事,其实有两道运作。一道叫教,是有心的,是站在讲台上、坐在书桌前的那一道。另一道,没有名字,从来没人正经讲过它,可它比教更深、更广、也更管用。这一章,我们给它一个名字:浸。这一堂课,我们先讲浸这一道。
一、一个三岁的孩子
先看一件你天天见、却从没觉得奇怪的事。一个三岁的孩子,还没上过一天学,可他已经会说一口流利的话了。他能用一千多个词,能讲复杂的句子,能听懂大人绕着弯说的话,能把自己心里那点委屈,讲得让你心软。
现在你回想一下:谁教过他?有谁给他讲过语法?有谁按课本,一个词一个词地教过他?有谁给他排过课程表,考过他的听说读写?一个也没有。
这个孩子,只是在这个家里,泡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听父母讲话,听爷爷奶奶讲话,听电视里讲话,听菜市场里讲话。一秒一秒地泡。三年泡下来,一门语言,就长进他身体里了。长得那么深,深到他这一辈子,做梦都用这门话。
而你若把这个孩子,抱到另一个国家,另一户人家,同样泡三年,他会说的,就是另一门话。一样流利,一样做梦都用它。同一个孩子,同样三年。缸不同,出来的颜色,就不同。
这就是浸。不教,而教成了。
二、浸的五个样子
我们把浸这一道,拆开来看。它有五个样子。
头一个,不上心。父母那样说话、那样做事,不是为了教孩子。他们就是那样的人,就那样活着。这一点最要紧。凡是刻意做给孩子看的,就已经不是浸了,那是演,孩子分得出来。一个父亲平时在家骂骂咧咧,客人一来,忽然温文尔雅。孩子在旁边看着,他浸到的不是温文尔雅,他浸到的是:原来人可以有两副脸。
第二个,反复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一天里从睁眼到闭眼。同一个动作,同一种语气,同一副脸色,一遍一遍,一遍一遍。没有哪一遍是重要的。你若单看某一天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可十年下来,它成了这个孩子的底色。浸这件事,从来不靠某一次的用力,它靠的是,从不间断。
第三个,四面八方。不是只有说话的时候在浸。饭桌上,门口,厨房里,车上,走亲戚的路上,深夜爸妈以为孩子睡着了的那一场争吵里。他全在,他一直在。你以为他在玩,其实他在看;你以为他没听懂,其实他全收了。
第四个,进身体。浸出来的东西,不在脑子里,在身体里。它不是你想起来的,是你还没想,手已经动了、脸已经沉了、话已经出口了。第一学期第十一章讲过,文化硬到那一层,你根本管不住。浸,就是把东西,直接送到那一层去。它绕过了脑子。所以它比任何一堂课,都快,都深。
第五个,很难回头。一个人二十五岁那年,忽然醒悟:我不想活成我父亲那个样子。他下决心,改。可他四十岁那年,在儿子面前,一句话脱口而出。话音刚落,他自己愣住了。那是他父亲的话,一个字都不差,连语气都一样。
浸进身体的东西,就是这样。你可以恨它,可以骂它,可以发誓不做它。可到了那一秒,它比你快。
三、这十八年,孩子到底泡在了什么里
那么,孩子究竟被浸了什么?我们看几个再平常不过的画面。
画面一。奶奶来吃饭。父亲夹了一筷子菜,先放进奶奶碗里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孩子一眼。孩子在旁边,只顾扒自己的饭。这个孩子将来怎么对他自己的父母?这一筷子,已经在他身上了。
画面二。送快递的人上门。父亲开门,接过东西,说了句谢谢,还顺手扶了一下门,等那个人走了才关上。这个孩子将来怎么对那些他 " 用不着 " 的人?就在这一下扶门里。
画面三。父亲下班回家,脸是黑的。进门第一件事,是把钥匙往桌上一摔。母亲问了一句,他吼了回去。孩子在自己房里,把门轻轻关上。这个孩子将来在他自己的家里,累了一天回到门口,会是什么样子?
画面四。清明,一家人回乡下扫墓。祖坟前,父亲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,起身,把杂草拔干净。全程没有讲一句大道理。这个孩子将来怎么看时间、怎么看家族、怎么看死这件事?就在这三个头里。
大家看清楚了。这四个画面里,没有一句是 " 教 " ,没有一句是 " 孩子你要记住 " ,没有一句进过课本。可这四个画面,才是这个孩子一辈子最深、最硬、最改不掉的那副底子。
第一学期第十一章讲的那五层硬底子:语言、饮食、跟人打照面时的那一下反应、对时间的整个感觉、心里那个 " 我是谁 " 。你回头看看,哪一层,是课堂上教出来的?一层也不是。全是浸出来的。
四、墨子的染缸,荀子的麻地
浸这一道,老祖宗讲得比谁都早,也比谁都朴素。
第一学期第七章,我们请过墨子。他站在染坊里,看着人把白丝往缸里放,看了很久,叹了一句:
「染于苍则苍,染于黄则黄。」【墨子】《墨子 · 所染》
丝本来是白的。放进青缸,出来是青的;放进黄缸,出来是黄的。丝自己,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任何选择。第一学期讲这句话,是讲刁难怎么一代一代传下去;这一章再请墨子出来,讲的是同一道理的另一面:文化,也是这么传下去的。一个孩子,就是那匹白丝;你的家,就是那口缸。你不必对他讲什么,你是什么颜色,他就是什么颜色。
再请荀子。他讲这件事,换了一个更狠的画面:
「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;白沙在涅,与之俱黑。」【荀子】《荀子 · 劝学》
蓬草,是软的,是歪的,是自己立不住的一种草。它长在旷野里,风一吹,就趴下去了。可你把一棵蓬草,种进一片麻地里。麻是笔直的,一根挨着一根,密密地往上长。那棵蓬草,在麻地中间,没有人扶它,没有人绑它,没有人给它立一根杆子,可它自己,就直了。
为什么?因为四面八方全是直的。它只能往上长,它想歪,也没有地方歪。反过来,白沙本来是白的,可你把它丢进黑泥里,不必染它,不必调它,泡上一阵,它自己就黑了。
大家把这两句,跟前面讲的五个样子对一对。有人扶它吗?没有,这是不上心。是一天长直的吗?不是,这是反复。是某一根麻管住了它吗?不是,是四面八方全是麻。它是脑子里想通了才直的吗?不是,它是身子直的。它出了麻地,还能弯回去吗?很难了,它已经长成那个样子了。
两千三百年前,荀子一句话,把浸的五个样子,全讲完了。这里还要请你留意一件事:荀子讲这一句,用的不是 " 教 " 这个字,他讲的是 " 生 " 。蓬生麻中。一棵草,生在哪里,就长成哪个样子。生,比教,深得多。
五、颜之推的四个字,和一位搬了三次家的母亲
第一学期第十二章请过的颜之推,一千四百多年前,在《颜氏家训》里,把这件事讲到了骨头里:
「人在少年,神情未定,所与款狎,熏渍陶染,言笑举动,无心于学,潜移暗化,自然似之。」【颜之推】《颜氏家训 · 慕贤》
一个人年少的时候,心性还没有定。他天天跟什么人厮混在一起,就被那些人熏着、渍着、陶着、染着。人家的一言一笑、一举一动,他并没有存心去学,可就那么悄悄地、暗暗地,变得跟人家一模一样了。
大家看这四个字:熏、渍、陶、染。熏,是烟气一点点渗进去,你闻不到,可衣服上全是味。渍,是泡在水里泡透,从外头泡到里头。陶,是拿泥捏出形状,泥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变。染,是上色,上了就洗不掉。四个字,全是被动的,全是慢的,全是不知不觉的。
颜之推还加了四个字:无心于学。他并没有想学,可他学成了。一千四百年前,一位老先生,把今天所有讲家庭教育的书,一句话讲完了。
那么,一个做父母的人,看清了这一层,会做什么?我们看一位母亲,孟子的母亲。
她们家原先住在坟地旁边。小孟子每天看见的,是出殡、是哭丧、是筑坟。他玩的游戏,就是学人家哭、学人家埋。这位母亲看在眼里,一句话没有说教。她搬家了。
第二处,住到了集市旁边。小孟子每天看见的,是吆喝、是讨价、是称斤两。他玩的游戏,就变成了学人家做买卖。这位母亲又看在眼里。她又搬了。
第三处,搬到了学堂旁边。小孟子每天看见的,是揖让、是进退、是读书。他玩的游戏,就变成了学人家行礼。这一回,母亲留下了。她说:这里可以住了。
同学们,你把这三次搬家,好好想一想。这位母亲,从头到尾,教过孟子什么吗?她没有讲过一句 " 你要读书 " ,没有讲过一句 " 做买卖是不好的 " ,没有责备过孩子一次。她只做了一件事:她换了那口缸。
她太清楚了:孩子会浸成什么样,不看你讲了什么,看他每天泡在什么里头。两千三百年前,一位母亲,用两条腿,把这一节讲的道理,走了三遍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给一件从来没有名字的事,起了个名字:浸。
一个三岁的孩子,没人教过他一句语法,却已经会说一口流利的话。他只是在家里泡了三年。这就是浸。浸有五个样子:不上心、反复、四面八方、直接进身体、很难回头。第一学期讲的那五层硬底子,语言、饮食、待人的反应、对时间的感觉、心里那个我是谁,没有一层是课堂上教出来的,全是浸出来的。
老祖宗早就讲透了。墨子讲染于苍则苍。荀子讲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,一棵软草长在直的中间,自己就直了,因为它想歪也没处歪。颜之推讲熏渍陶染、无心于学,自然似之。而孟子的母亲,一句大道理没讲,只做了一件事:搬了三次家,换了那口缸。
这,就是第十五层位置的头一段:文化传下去,靠的不只是教。真正最深的那一层,是一个孩子在你身边泡了十八年,你一句没教,他却全学了去。
那么,既然浸这么厉害,还要教干什么?教和浸,这两道到底怎么分工,怎么合成一件事?下一节,我们讲教这一道,也请《大学》出场,看老祖宗怎么把这两道,串成一条完整的路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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