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二章 第一节
三十年的房贷，把未来预先抵押出去
前面四章，看着那道位置一层一层脱皮：赤裸的奴，绑在土地上的农奴，站在机器前的工人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精致、更难认出。这一章走到今天。今天这一层，精致到你签字的那天，还很高兴。
一、先把这笔账，一个数一个数算出来
设想一套总价一百万的城市公寓。这个价位，在全球好几个主要城市的核心区，都是中产买房的典型水平。
首付两到三成，二十到三十万。许多人攒了十年以上的积蓄，再加上父母的资助，才凑出来。
贷款额度约七十到八十万。贷款期限三十年，这是标准。年利率百分之三到六。
按等额本息算，月供约三千五到四千五。
三十年的总还款额，约一百三十到一百六十万。其中利息约六十到八十万。
请把这个数字停一停。
借七十到八十万，还一百三十到一百六十万。多还的那一部分，将近一倍。
加上首付，为一套一百万的房子，总共要付一百五十到一百九十万。比房子本身的价钱，多出五十到九十万。
二、那多出来的钱，去了哪里
给了银行。
可是银行不是终点。请再往下走一步。
银行的钱，来自存款人，来自债券的买主，来自养老金，来自保险公司。
最终，分散到全球各地资本持有者的口袋里。
请把这一层看清楚。
一位买房的人，每个月的月供，被打散，流进了千千万万个无名的口袋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养活谁。养活他的那些人，也不知道他是谁。
可这层养活的关系是真实的。每月一次，自动扣款，连续三十年，从不间断。
请回想第一学期第八章那位汉代的文书，把一个人的年龄、籍贯、价钱，写在契约上。那时候，买的人和被买的人，还照过面。
今天，照不上面了。
这是这道位置最纯粹的形态：完全去掉了人格的占有。
三、这三十年，房子是谁的
法律上，很清楚。
在还款的这些年里，房子上有一道抵押权，在银行手里。
万一哪一年还不上，银行就启动法拍。拍卖所得先抵贷款，剩下的，要是还有的话，才退还给买房的人。
所以这三十年里，这个人真实的位置是：
给银行打工，住在银行的房子里。
请把抵押这两个字，再看一眼。
第八章说过：一个奴可以被押在别人手里，换一笔钱回来。他还站在原地，还在干活，可他已经属于债了。
今天被押出去的，不是一个人的身子。
是一个人的三十年。
四、可这跟房奴是两回事吗
请注意，这一节讲的不是房子。房子是好东西。有一个自己的窝，一家人能安顿下来，这是几千年来人最深的一个愿望，孟子讲制民之产，讲的就是这个。这一卷不骂房子。
这一节讲的是那三十年。
请看这三十年里，这个人变成了什么样。
他不敢辞职。他不敢跟老板翻脸。他不敢生一场大病。他不敢换一个自己更想做、可是钱少一点的活。他不敢休息半年，去想一想自己这辈子到底要做什么。
因为月供，一个月都不能断。
请把这一句跟第一学期第三章管子那一句对上：富，不是他有几个钱，是他手里还剩多少余地。余地，就是他还敢不敢说不。
这个人名下有一套房子，账面上他是业主。
可他手里的余地，是零。
请再跟第一学期第十一章那把尺对一对：形式上的自由，是他有权说不；实质上的自由，是他有本钱说不。
他有权辞职。三十年里，他一天也不敢。
五、最要紧的一层：没有人押着他
现在讲这一节最深的一层。
商代的奴，是被拉去的。农奴，是被绑住的。工人，是别的路都被堵死了。
今天这个人呢。
没有人拉他，没有人绑他，没有人堵他的路。
合同是他自己看的，笔是他自己拿的，字是他自己签的。签完那一天，他很高兴。他请朋友吃了饭。朋友说恭喜，他说托福。
请把这一层看清楚。
这不是骗。银行没有骗他，条款白纸黑字，写得清清楚楚，利率多少，期限多少，一个字也没有藏。
这不是抢。那是他自己想要的东西。他真的想要一个家，想让老婆孩子有个安稳的地方。这份心，一分假也没有。
请回想第一学期第十章那一手：给一点希望，他会自己把自己锁在那里，不需要人看守。
三十年的房贷，就是四十九年那纸合同的今天版本。
只是这一回，连希望也不必别人给了。他自己就有。
六、所以这一层皮，皮在哪里
请把整条线，从头看一遍。
商代：我占有你这个人。
周代：法律说你是奴。
汉代：你是能流通的财产。
农奴：我不占有你，我占有你的产出。
工厂：我什么也不占有，我只是让你别无去处。
今天：我什么也不做。你自己走过来，自己签字，自己高兴地把三十年交出去。
请看清楚这个方向。
每换一层皮，那个接收的一方，就往后退一步。
退到最后，他不见了。
你面前只剩下一份印得很好看的合同，几行冷静的条款，和一个笑着的自己。
偽越精致，越难识别。走到这一步，它已经精致到：被让渡的那个人，会自己把全部的论证工作，做完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，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，那笔账：借七十万，还一百四十万。多出来的那一半，被打散，流进千千万万个无名的口袋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养活谁。这是完全去掉人格的占有。
第二样，被押出去的不是身子，是三十年。这三十年里，他不敢辞职，不敢生病，不敢换活，不敢停下来想一想自己要什么。他名下有房，手里没有余地。
第三样，没有人押着他。他自己签的字，签完还很高兴。到了这一层，接收的那一方已经退到看不见了，被让渡的那个人，会自己替这件事找好全部的理由。
那么，除了房贷，还有多少道这样的绳子。
一天二十四小时，一个普通人，同时挂在几张网上。
明天早上六点半，闹钟响。这个闹钟，是谁替他定的。
下一节，一天二十四小时，同时在八张网里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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