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七章 第二节
罪疑惟轻,三千年前的四个字,和比它更深的一层
上一节立了举证方向,三千年前《尚书》写下罪疑惟轻,把怀疑倾向被告。这一节往这一笔里面走,先看这四个字有多深,再看它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。罪疑惟轻,假设了罪和无罪本来清楚,只是有疑时该往哪边偏。可如果罪本身就是一个位置呢。
一、先看这四个字,和紧跟着的两句
公元前约一千一百年,《尚书·大禹谟》记下大禹的话。
「罪疑惟轻,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。」《尚书·大禹谟》
罪有疑就往轻里判,与其错杀无辜,宁可放过有罪。前四个字讲怀疑往哪偏,后两句更深一层,讲承担代价的方向。任何司法都会错,错只有冤枉无辜和放过有罪两种,必挑一种当作可承受的代价,老祖宗挑了后者。
到西周穆王时,《吕刑》又补了一笔,把话说得更圆。
「五刑之疑有赦,其罚惟倍,阅实其罪。」《尚书·吕刑》
有疑的先赦,但不是一放了之,还要继续核实,查实了照样追究。疑罪从无常被误解成证据不足就此封案,老祖宗三千年前就讲明白了,赦的是"疑",不是纵真凶,保护无辜和不放真凶,本就不矛盾,两头一开始就都顾到了。
二、后世做到了吗,部分做到,也反复走样
这一笔一路往下传。东汉《九章律》有"疑罪从赎",唐代《唐律疏议》写得更明白。
「诸疑罪,各依所犯,以赎论。」《唐律疏议·名例》
所有疑罪,折算成赎金,而不直接定罪。到清代《大清律例》又细分等级,重大疑罪上奏裁决,一般疑罪折赎减等,轻微的直接释放。
可另一面也得摆。中国历代司法里,刑讯逼供、连坐、告密从没绝迹,"假定有罪"反复出现。西方这条脉起得晚,从一二一五年《大宪章》到近代,才把"假定无罪"系统化、做得更细。老祖宗讲得早,可讲不等于做;西方讲得晚,却在程序上做得实。时间的先后是事实,做的深浅也是事实,两边并排摆着,谁也不必抬高、不必贬低。
三、可讲到这里必须停一下,前面都藏着一个假设
罪疑惟轻,假设了罪和无罪本来清楚,只是有疑时倾向哪边。可如果罪和无罪本身就不清楚,如果罪本身就是一个位置,而不是一个客观事实呢。把这一层摆出来,才真进了深水。
举几组样本。公元前约一〇四六年,周武王伐纣,在武王看来纣是暴君,在商朝遗民看来武王是犯上的叛逆,谁是"罪"。一七八九年法国那场大变革,在一方看来国王罪无可赦,在另一方看来起事者大逆不道,谁是"罪"。一八六〇年代美国南北之战,北方说南方蓄奴是罪,南方说北方侵犯各州是罪,谁是"罪"。
每一个动了干戈的人,心里都有自己的正义,没有谁觉得自己在为"非正义"动手。每一个动作,在动作者自己的位置上都是正义的,只有从另一个位置看,才成了罪。这不只在改朝换代里成立,把尺缩到最小也一样,一件事在做的人看来情非得已,在受的人看来欺人太甚;一句话在说的人看来是直言,在听的人看来是当众羞辱。罪从来不是贴在动作上的标签,是看的人站在哪个位置贴上去的。
四、可这样一来,会不会掉进"善恶全凭强者定义"
胜利者写历史,也定义罪。武王成了王,纣就是罪;若武王败了,他就是罪。这样看下去,罪好像全由成王败寇说了算。老祖宗的回答是,既是,也不是。
具体的罪,确实随位置变,这一层是"是"。可位置底下还压着一根不随位置变的线,就是"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"。这一根线为什么任何位置的人都感受得到,因为它问的不是"你做的事在我这边算不算罪",而是"这件事反过来落到你自己头上,你愿不愿意"。武王也好、纣也好、任何一方也好,把自己摆到对方位置上问一句,答案多半都一样。所以罪是位置,这根线不是位置。这就是老祖宗的分寸,既不掉进"善恶全凭强者定义",也不假装"善恶有一本人人查得到的账"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立第二十一层,罪本身就是位置,好的判官,只是一个有易位能力的人。判官的真本事,不是"准确判罪",因为罪是位置、是立场、是定义权的产物,没有谁能把位置"准确"判出来。判官的真本事,是能站到原告的位置看,站到被告的位置看,站到社会和将来的位置看,几个位置在心里同时摆着,下的判决才接近天道。
公元前约一百年,司马迁写《循吏列传》,里头的好官多有一个共同点,不只听一面之词;约一五〇〇年,王阳明审案,也总先了解被告的家境、动机,不为开脱也不为加重,只为多一个位置看这件事。易位听着像判官的本事,其实是每个人天天在用、又天天用不好的本事。评断身边人时,只站自己的位置,别人每个不顺心的举动都像冲你来的罪;多站一个位置,站到对方那天的处境里,很多"罪"就化成了"难处"。
可另一面也得摆。判官再能易位,他自己仍站在一个具体位置上,家世、教养、阶层、偏好都在拉着他,完全的易位并不存在;易位能力还是中性的,用得偏了,也能替强者找开脱、给弱者加罪名。所以不存在绝对正确的判决,可即便判决永远不完美,仍要追求易位,因为这是接近天道唯一的一条路。
下一节,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会从大众一句最朴素的老话讲起,看死的法条落到活人身上那一层张力,根子到底在哪。请读者带着"罪是位置,好判官只是能易位的人"这一层,走进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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