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一章 第二节
经济不是钱，是人怎么把彼此安顿好
上一节在一位不会做饭的主人家里站了一堂课。那间屋子里，米下了锅，火烧起来了，马钉了掌，孩子上了课，一整套日子转得好好的。可是有一样东西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：钱。一文钱也没有动过。那间屋子里，到底有没有经济。这一节要回答的，就是这个问题。
一、先把最常见的那个答案摆出来
问一百个人什么是经济，九十个会答：钱。物价，工资，房价，股市，账本上那一排数目。经济好，就是钱多；经济差，就是钱紧。
这个答案不能算错。它只是把一样工具，认成了那件事本身。
就好比问一个人什么是吃饭，他答：筷子。筷子当然跟吃饭有关系，天天要用，一顿也少不了。可是筷子不是吃饭。没有筷子的地方，人照样吃得饱。
钱之于经济，正是筷子之于吃饭。它是一样趁手的工具，用久了，用得太顺了，人就把它认成了那件事本身。
二、回到上一节那间屋子
那位主人家里，几百个人，从早忙到晚。田里的麦子收上来，进了仓；仓里的米出来，进了灶；灶上的饭做好了，端上桌。织房里的布织出来，裁成衣裳；病了，家里的医生来看；孩子到了年纪，家里的教师来教。
这一整套，环环相扣，一天也不能停。这里头有生产，有分配，有交换，有消费，样样齐全。
可是这一整套里，没有一文钱。米不用买，饭不用付账，医生不收诊金，教师不领束脩。
那么请问，这间屋子里有没有经济。
有。而且是一套运转得极严密的经济。它只是不用钱这样工具而已。
这就是要立的第一道位置：钱可以不在场，经济照样在。钱是经济的一件衣裳，不是经济的骨头。
三、经济这两个字，本来是什么意思
经济这个词，不是从账本里来的，是从治国的文章里来的。它的老根，是经世济民四个字。
经世，是把这个世道经理起来，安排起来，让它转得下去。济民，是把人接济住，让人活得下去。
所以经济这两个字，从造出来的那一天起，讲的就不是钱。讲的是：一群人，怎么把彼此安顿好。
安顿两个字，请记住。谁去种，谁去做饭，谁去打铁，谁去教书。种出来的粮食怎么分，谁先吃，谁后吃，病了的人谁来管，老了的人谁来养。这些问题合起来，就是经济。
钱进来以后，这些问题一样也没少，只是多了一样算得更快的工具。问题还是那些问题。
四、老祖宗把它排在第一位
《尚书》里有一篇《洪范》，讲治理天下的九样大法。其中一样叫八政，是把国家要办的事，按轻重排了个序。排在头一位的是什么。
「八政：一曰食，二曰货，三曰祀。」《尚书 · 洪范》
第一是食，吃饭。第二是货，东西的流通和交换。第三才是祀，祭祀，也就是那一整套礼制、信仰、精神上的事。
请把这个次序看清楚。老祖宗把吃饭排在祭天前面。不是因为祭天不要紧，是因为一群饿着肚子的人，祭不成天。
这个次序，就是这一卷从头到尾的次序：物质在前，意识在后。管子后来把它讲得更透，那句话要留到第一学期第三章去讲。这里只先记住，老祖宗排的第一位，是食和货，是把人安顿住。
五、荀子把这件事说得最白
那么安顿，到底安顿的是什么。荀子在《礼论》里给了一个答案，只有八个字：
「养人之欲，给人之求。」【荀子】《荀子 · 礼论》
养人之欲，是把人的欲照顾住。给人之求，是把人求的东西给到他。
荀子说得很坦白：人生下来就有欲，饿了要吃，冷了要穿，这不是坏事，也不是好事，这就是人。欲是拦不住的，拦住了人就活不成。
可是欲要是撒开了不管，一群人抢一样东西，就要争，就要乱，一乱大家都没得吃。所以要有一套东西，把欲安顿好，让每一个人的求，都有个着落。
这一套东西，荀子叫它礼。而这一套东西里，管吃穿用度、管谁种谁分的那一大截，就是经济。
所以经济不是冷冰冰的算术。经济是一群人，坐下来，把彼此的欲和求，安顿妥当。
六、那钱是什么
钱，是人做出来的。它不长在地里，不从天上掉下来。它是人为者，是偽。
它是一件极了不起的发明。有了它，一头牛可以换成三十斗米，米又可以换成一匹布，布又可以换成孩子的一年学费。它把千千万万件对不上号的东西，折算到同一把尺上。没有它，一个大社会转不起来。
可它终究是一件工具。工具是中性的，好坏看拿它的那双手。
麻烦从哪里来。麻烦从人把工具认成了目的那一刻来。米是拿来吃的，可是有人开始为了钱本身而囤米；布是拿来穿的，可是有人开始为了钱本身而囤布。到了那一步，人不再使唤钱，钱开始使唤人。
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钱，病了不肯花一文去看，就那么疼着走了。这样的人，这一卷后面还要走近了看。他不是蠢，他底下有他的隐情。这里只先立一句：他坐进了奴位，而锁着他的那个主，是他自己攒下的那堆东西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，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立了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，经济不是钱。钱不在场，经济照样在。那位主人家里一文钱不动，一套经济照样转得严丝合缝。
第二样，经济是经世济民，是一群人怎么把彼此安顿好。谁种，谁分，谁先吃，谁后吃，老的谁养，病的谁管。老祖宗把这件事排在祭天前面，荀子把它归到八个字上：养人之欲，给人之求。
第三样，钱是偽，是人做出来的一件工具，中性的。人使唤它，它就是好工具；它反过来使唤人，人就坐进了奴位。
那么，人把彼此安顿好，一共有几种法子。是不是先有奴隶社会，再有封建社会，再有资本社会，一段一段往上爬。下一节要摆一张总图出来。那张图，跟很多人从小背的那一条时间线，长得很不一样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