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四章 第三节
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
上一节,我们讲了因材施教。可看清一个孩子的材质,长他的善,救他的失,这一手功夫,得有一个具体的人站在那里,才使得出来。这一节,我们就讲这个人。老师。这一堂课,只讲八个字。这八个字你从小就听过,多半还刷在你母校的墙上。可你未必想过,它有多重: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。
一、八个字,两道关
这八个字,是近代一位教育家陶行知立的。
「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。」【陶行知】
八个字,两道关。头一道,学高。你自己肚子里得有真东西,才教得出真东西。你自己都是一知半解,站上讲台,讲出来的必然是干的、空的、经不起追问的。学生的眼睛很毒,一个老师有没有货,他们三堂课就摸清了。第二道,身正。你自己得立得住,才配给人做样子。
大家看,这两道关,不是并排的。前一道,讲的是能不能教;后一道,讲的是配不配教。
学高的人,其实不少。翻开任何一所学校的教师名册,学历、职称、论文,一个比一个体面。可身正,是另一回事。它不写在名册上,不体现在职称里,也没有一场考试可以考它。它只体现在一个地方:这个人自己,是怎么活的。
陶行知一辈子,就把这四个字,做给人看了。他放着好好的教授不当,跑到乡下去办学校,自己住最简陋的屋子,和农民的孩子一起吃饭。他不是在讲师道,他是在做师道。
这就是身正为范里那个 " 范 " 字的分量。范,不是范文的范,不是背下来照抄的范。范,是模子。是你这个人本身,成了那个模子。学生天天看着你,一年,两年,十年,就照着这个模子,一点一点被浇铸出来了。
上册第七章讲过墨子站在染缸前那一句:染于苍则苍,染于黄则黄。老师这个位置,就是一口染缸。孩子泡在里头,你是什么色,他就出什么色。这一层,跟你讲了什么,关系不大。
二、韩愈把师道分成三层
老祖宗把这件事讲得最清楚的,是韩愈。一千二百多年前,他写了一篇《师说》,头一句就是:
「师者,所以传道、受业、解惑也。」【韩愈】《师说》
老师这个位置,干三件事:传道,授业,解惑。
授业,是把知识、本事,交到学生手上。怎么解这道题,怎么背这篇文,怎么开这一方药,怎么写这份状纸。这一层,是可以拆开、可以讲清、可以一遍一遍教的。解惑,是把学生心里的疙瘩,解开。这一步为什么这样走,那条规矩为什么这么定。这一层,是讲道理,也讲得清。
传道,最难讲。道是什么?道是一个人遇到没有标准答案的事情时,心里那把尺。是他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的那道边界。是他在没人看见的时候,仍然守得住的那一条线。这一层,不是知识,不是本事,不是道理。它是一个人,用一辈子的经历、担当、吃过的亏、认过的错,慢慢长出来的东西。
而韩愈把它排在了第一位。为什么排第一?因为后面那两层,是可以从别处得的。知识,书上有;道理,问得着。可道,你从哪里得?你只能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,看来的。
学生看老师怎么对一个成绩差的孩子说话;看他怎么对进办公室来擦地的那个人点头;看他被冤枉了,是怎么忍下来的;看他自己讲错了一句,第二天进门第一件事,是当着全班的面认错。这些,课程表上一条也没有。可这些,就是道。
韩愈还讲过一句更狠的:
「无贵无贱,无长无少,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也。」【韩愈】《师说》
道在哪里,老师就在哪里。一个人身上有道,他就是你的老师,不论他年长年少、地位高低;一个人身上没有道,头衔再大,也不是。
三、《学记》:记问之学,不足以为人师
《学记》讲师道,讲得更不留情面。
「记问之学,不足以为人师。」【礼记】《礼记 · 学记》
光靠背下来的那点学问,不配做人的老师。什么叫记问之学?就是自己没有真正嚼过、消化过、活过,只是把别人的话背下来,再原样吐出去。这样的老师,讲一辈子,讲出来的东西都是干的、死的、没有热气的。学生接到手上,也是干的、死的。一个死的东西,传一百年,还是死的。
《学记》还有一句,摆得更高:
「既知教之所由兴,又知教之所由废,然后可以为人师也。」【礼记】《礼记 · 学记》
你得知道教育是靠什么立起来的,也得知道它是怎么败下去的,这样,才配做老师。这句话讲的是什么?讲的是一个老师,不能只懂自己那一科。他得懂 " 教 " 这件事本身:什么时候是真的传下去了,什么时候只是热热闹闹地走了个过场。这一层看不清,他就只是一个搬运工。
老祖宗讲师道,讲了四样东西。学,是韩愈讲的学得高,《学记》讲的懂教育规律。身,是陶行知讲的身正为范。道,是韩愈讲的传道排第一。活,是《学记》讲的记问之学不足以为师,你得自己活过。学、身、道、活。两千多年,就立在这四个字上。
四、今天,传道那一层为什么在薄
那我们回头看今天。
一位年轻老师,早上七点半到校,晚上七点走。这十二个小时里,他在干什么?备课,上课,改作业,出卷子,改卷子,填表格,交材料,应付检查,开家长会,回家长的消息。他被考核什么?班级平均分,及格率,优秀率,升学率。这些,都在授业和解惑那两层里。
那传道呢?一个老师对一个学生的做人,产生了什么影响,怎么量?怎么打分?怎么写进年终的表格里?量不了。所以不考。所以在那张排得满满当当的时间表上,它没有位置。不是老师不愿意传道,是他连坐下来跟一个学生好好说十分钟话的空当,都挤不出来。
还有更深的一层。今天讲台上很多年轻的老师,他自己,就是那把统一尺子量出来的。他从小学到大学,学的是怎么答题,怎么提分,怎么进重点。他这一路上,也没有谁停下来,跟他讲过什么是道。他自己那口染缸里,颜色就淡。一个自己没有被染透的人,你让他去染下一代,他拿什么染?
这一层,不能怪他。这里只把它摆出来。你看清楚了,就知道:真正把道传给你的那个人,多半不是站在讲台上、拿着教鞭的那一个。可能是一个你毕业多年才想起来的老师。他没教过你什么大道理,只是有一回,你被人冤枉,全班都笑你,他在门口站住,说了一句:我知道不是你。
那一句,你记了三十年。那就是道。它没有进过任何一张试卷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第十四层桩,过桥到下一章
第十四章三节,到这里讲完了,我们把这一层桩,钉死。
这一节讲师道。陶行知八个字: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。学高,是能不能教;身正,是配不配教。老师这个位置,是一口染缸,你是什么色,孩子就出什么色。韩愈把师道分三层:传道、授业、解惑,传道排第一,因为知识书上有、道理问得着,唯有道,只能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看来。《学记》再补两句: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;不懂教育怎么兴、怎么废的,不配为师。学、身、道、活,四个字,两千多年就立在这里。而今天,考核只落在授业和解惑那两层,传道那一层,在薄。
三节合起来,第十四层位置,就钉在这里:学校担着五层活,教书只是一层;教育的真功夫是看清每一个人的材质,长其善,救其失;而做这件事的,只能是一个立得住的具体的人。教育的真位置,不在课程表里,在人身上。
那么,教这一道,只是文化传下去的一半。另一半,是不教而教的那一道,是孩子在你家里泡了十八年、你根本没有开口教过、他却全学了去的那一道。下一章,我们讲这两道运作:教,和浸。也讲一件今天正在悄悄发生的事:教这一道在加重,浸那一道,在流失。下一章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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