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第一章 第一节
工具的局:本卷要解的那道题
工具的局:本卷要解的那道题
第七卷 第一章 第一节
工具的局:本卷要解的那道题
上一卷《解局》一路走来,救火、文化、经济、政治、法律,五章已经立全,一种制度一种制度地立,一道锁一道锁地解。读到这里,一个问题该浮上来了:这一路解局,合起来要解的那道总题,究竟是什么?本节正面把它点明。这道总题,是工具的局:人工智能算力,只是工具,不能替代真人。上一卷那五章一路救人、解锁、扳本意,根本上都在解这道题的一个侧面;到本卷,把它正面摊开,并把救人的根本,第一次延伸到工具身上。
一、六卷解的,是同一道题
回头看上一卷那五章,表面上各立各的制度,各救各的人,可若把它们并在一处看,会发现它们解的是同一道题。第一卷救被工具替换而失去生计的人;第二卷养真人独有、工具永远不具备的那一份;第三卷把产能做大、归于公众,使人不必与工具比拼工具的属性;第四卷将政府归位于服务,防止工具被装成凌驾于人民之上的强制力;第五卷救那些把自己活成了工具的人,并堵住工具替代真人执掌法律的缺口。
五章的侧重各异,根本上却是一条线:工具的能力起来了,它在替换真人,它在挤占真人独有的那一份。那五章所做的,是把被替换的人安顿住,把真人独有的那一份养起来,使人不必与工具比拼,防止工具被装成强制力,并把已经活成工具的人扳回真人。合起来,是同一件事:把工具按回工具的位置,把真人扶回真人的位置;让工具做工具应做的事,让真人活成真人应有的样子。工具不能替代真人,本卷要解的题,就在这一句里。
这条线,需读者亲自回溯一遍,方能看清。初读那五章,所见是五处各自独立的救援、解锁、扳正本意;待读到本卷,回头再看,才会恍然:原来那五卷并非五件事,而是一件事的五个侧面,是一道总题在五处的不同显现。所谓 “解局”,解的正是这一道;所谓一路救人,根本上是为着不让真人被工具替换、不让真人独有的那一份被工具的属性挤占。这一层,是本卷的起点,也是回看上一卷的钥匙。
二、为什么单独立一卷
这道题,值得单独用一卷来解,因为它是这一代人撞上的、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新题。
几千年里,人类社会遭遇过种种难处,如天灾、瘟疫、战乱、暴政、奴役,都曾有过;唯独 “工具的能力强到足以替代真人” 这一道,从未有过。前几代不曾遇上,前几千年不曾遇上,到这一代,撞上了。撞上了,就得有人解。这一代不解,下一代撞上的局只会更深、更广、更难解;工具的能力只会愈来愈强,替代真人的势头只会愈来愈大。这一代若不把 “工具不能替代真人” 立明,下一代就可能活在一个真人的位置被彻底架空、工具的属性占据了一切位置的世道里。那样的世道,没有退路。本卷所做的,是趁这一代刚刚撞上、尚未全面沦陷之时,把这道题立明、解开。
三、人工智能是什么:再强,也是工具
要把工具按回工具的位置,先得弄清它究竟是什么。一句话:人工智能,是迄今为止最强的一件工具。
这句话里藏着两层,缺一不可。第一层,它强。此前的工具,如锄、车、机器、电脑,替换的是人的身手;人工智能替换的是人的心智。它能识文断字,能演算账目,能著文作画,能弈棋驾车,能诊病断症,能拟法判案,能讲学开导,几乎无所不能,而且愈来愈快、愈来愈精、愈来愈像真人,像到难以分辨的地步。这是这一代撞上的、几千年未有的新难。第二层,无论它多强,它是工具,不是人。少了第一层,看不见它的分量,不明白为何要专立一卷;少了第二层,便会把它误认作别的什么,如神,如新的物种,替代人类的下一种文明,于是落入 “工具占据人位” 那道局里。
四、强,是工具的强
先看它的强,强到什么地步。
它能识文断字,快过、广过、准过绝大多数人;它能演算,精过、快过、稳过所有人;它能著文,一文、一函、一报告、乃至一书;它能作画,一景、一像、一组招贴;它能弈棋,围棋、象棋、国际象棋,胜过人类顶尖高手;它能驾车,稳过人,不疲倦,不分神;它能诊病,读影像、读化验,准过一部分医生;它能拟法,据条件拟出一条又一条法;它能判案,据案情、据判例,给出裁断之议;它能讲学,授数学、授语言、授程式,把人不解之处讲得明白;它能开导,听人倾诉,予人建议,予人宽慰。它几乎无所不能,而且愈做愈快、愈做愈精、愈做愈像真人。与它交谈片刻,会觉得这就是一个人在与你交谈;读它写的文章,会觉得这就是一个人写的;听它唱的曲,会觉得这就是一个人在唱。像,到了难以分辨的地步。
这便是它的强。它不是替换人的手足,而是在替换人的心智;不是辅助人做事,而是直接做事。它比此前任何一件工具都强得多,而且 “像真人” 像到令人难辨真伪。这是这一代撞上的、几千年未有的新难。可这一份强若到此为止,一个疑问立刻会升起:这是否意味着它与真人相差无几、可以替代真人了?
五、像,仍是工具的像
不是。一分一毫都不是。
它再强,再快、再精、再像真人,它仍是工具。工具是工具,不是人。
何以见得?看它做事时,内里有没有 “它自己”。一个人著文,落笔之前,心中有 “我为何要写”;落笔之时,每一字背后,是他一生的阅历、此刻的心境、对读者的关切,一并流出;写罢回读,会问 “这可是我想说的”。人工智能著文,没有 “我为何要写”;它接到指令,自训练的资料中,按概率推演出最可能的下一字、再下一字,拼成一篇;写罢不回读,不会问 “这可是我想说的”,因为它没有 “我”。
一个人弈棋,每一着,是他对局势的判断、对对手的揣摩、对胜负的渴望、对棋艺本身的热爱,一并合出;胜则喜,败则忧,弈罢复盘,归家就寝前仍在思量某一着该如何走。人工智能弈棋,按算法推出最优的下一着,直至取胜;胜无喜,败无忧,弈罢无所谓思量,因为它没有 “我”,没有那一份活生生的、胜则喜败则忧的心。一位医生看一张影像,看的不只是 “影像上有什么”,还有这个病人是谁、年岁几何、家中几口、尚能存活几年、能否承受手术与后续之费;他落笔写下诊断,是带着这一切的。人工智能看一张影像,看的是 “影像的数据”,能识别其中的病灶,却没有 “这个病人是谁” 那一份。
六、分清这两层,才能往下走
区别就在这里:不在 “它能否做到”,它做得到,而且愈来愈快、愈来愈精、愈来愈像;而在 “它做的时候,内里有没有它自己”。
人做一件事,内里有他自己,有他的阅历、他的心、他的本意、他的良知。人工智能做一件事,内里没有它自己,只有输入、演算、输出。它的 “做”,是工具之做;把事办成,内里却没有 “我、我的心、我的本意” 那一份。所以,人工智能再强,是工具;它的 “强”,是工具之强;它的 “做事”,是工具之做事;它的 “像真人”,是工具之像真人,而它终究不是真人。它与一柄锄、一辆车、一台机器、一部电脑,本质上没有分别,只是强得多。
何以要专辟一节,把 “它是工具” 这一层讲得这样细?因为这一代人,最易在这一层上失足。此前的工具不 “像真人”,人不会把锄当人、把车当人、把电脑当人,一眼便分得清。人工智能不同,它像真人,像到难以分辨。一旦这一代被它 “像真人” 那一层蒙蔽,误以为它真是一个人、真能替代真人、真能执掌生杀予夺的位置,便把 “真人之位”,拱手让与了一件工具。这一让,便落入了本卷要解的那道局。
须把两层一并握住:它强,这一份强要看见,要让它在工具的位置上把强使足;它是工具,这一道界要守住,无论它多像、多强、多难分辨,它仍是工具。看见它的强而忘了它是工具,便会把它捧上人位;认它是工具而轻看它的强,便会错失它在工具位上本可成就的产能。两层皆明,方能稳稳走下一步。下一节,正面立 “真人是什么”,把工具永远不具备的那一份,即守、护、爱、念、心,逐一立明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