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第二章 第一节
选民封与军队封
上一章我们看了封土地、封职位，都是自上而下分下来的封。这一节看两种方向很不一样的封：一种是最底下的人用选票把位置从下往上托，叫选民封；一种是靠枪杆子的服从获得位置，叫军队封。这两种，一个最像 ＂现代＂ ，一个最见 ＂力量＂ ，可它们都还在那五条规律里转。
一、选民封是什么样子
选民封的样子是这样。一个职位，总统、州长、市长、议员，由有投票权的公民用选票决定。每一位候选人在一段时间里向选民亮出自己的主张、能力、品格；选民按自己的判断投票；票多的那一位得到这个职位。
这套系统在当代许多国家是基本架构，美国、英国、法国、德国、印度、日本、巴西，形式上有议会制、总统制、半总统制的差别，骨架同一脉：位置由选民投票决定。它是当代政治里特别值得细看的一种封，我们把两边都擦一擦。
二、选民封的好，是真的好
选民封有几样真东西。第一，交接和平。封土地里位置在血缘里传，每次传承都可能引发争位；封职位里位置由上级任命，每次任命都可能引发派系斗争。选民封有期限，到期换人，无需流血，一个国家能连续几十年完成几十次政府更替而没有一次内战，这在人类历史上相当难得。
第二，民众有参与感，每个有票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这个政治体的一部分，自己的票决定了未来几年的方向，认同度更高。第三，对位置上的人有约束，他知道几年后还要再面对选民，任内就不能做得太离谱，做得太离谱下一次就会失去位置。第四，能容纳多元意见，保守的、自由的、左的、右的，都能公开竞争，不至于一种声音盖过所有声音。第五，错误可纠正，选错了，下一次可以改选别人，给社会一个 ＂选错还能改＂ 的兜底。
三、选民封的坏，也是真的坏
可另一边也真。第一，民众的判断力有限，经济、外交、军事、科技，每一个领域都要专业知识才能真懂，可选民投票常常凭直觉、情绪、媒体形象、短期利益，而不是凭对政策的深入理解。第二，候选人擅长的是赢选举，不一定擅长治理，会演讲、会辩论、会塑造形象、会应对媒体，这些跟会治国不完全是一回事，一位很会赢选举的人不一定很会治理，反过来也是。
第三，金钱的影响，竞选要花大钱，做广告、雇人手、买媒体时间，钱多来自有钱人和有组织的利益集团，候选人在筹款时已经对这些金主形成隐性的承诺，上台要照顾他们的利益。第四，民粹的诱惑，选举是票数比拼，越煽情、越极端、越把复杂问题简化的话，越容易拉票，民粹几乎是选民封的伴生品。第五，短视，领导人最关心下一次选举，决策就偏向立刻见效的东西，环保、教育、长期基建这些见效慢的容易被冷落。第六，少数权益脆弱，多数决之下，少数族裔、少数信仰、少数职业的权益，得靠法律和制度专门去护，单纯的选票数学护不住他们。
四、选猫选狗当市长的真事
讲到这里，加一笔常被提起的真事。美国有些很小的镇，居民有时用选票把市长这个职位选给一只猫或一只狗。阿拉斯加州有个镇，一只叫 Stubbs 的猫做了二十年 ＂名誉市长＂ ；也有小镇曾把一只山羊选为镇长；还有的镇，连着好几任 ＂镇长＂ 都是狗。这些都是真事，不是修辞，也不是比喻。
镇民这样投票，有的图幽默，这个镇没什么大事，选谁都差不多；有的图讽刺，选只猫狗，也不比那些政客差；有的是真喜欢，这只猫从小在镇上长大，大家都熟。这些镇通常很小，几十户、几百口人，市长的位置主要是名誉性的，不做实际治理，所以选猫选狗不带来真实危害。
可这件事逼出一个认真的问题：如果选猫选狗都能当市长，那选民封选出来的 ＂人＂ 市长，和猫狗的本质区别在哪里？这个问题不是抬杠。如果一个镇民愿意把市长这个称号给一只猫，理由是 ＂这个位置反正不用真做什么＂ ，那是不是说明这个位置本身已经被掏空了？如果一个选民可以凭 ＂候选人长得顺眼＂ 投票，那跟凭 ＂猫长得可爱＂ 投票，差的只是程度，不是本质。这一笔不是要否定选民封，是要把它的好和坏都看真切：它是封的一种具体形态，不是一种神圣的真理。任何把选民封绝对捧成 ＂先进＂ 、或绝对贬成 ＂虚伪＂ 的看法，都是用一边遮住另一边。两边都是真的。
五、选民封里，五条规律照样在转
有人会问，选民封看着这么现代，它跟狮群、跟西周诸侯，真是同一脉吗。是。把五条规律拿过来一对就清楚了。位置必然存在，总要有人坐在总统、市长的位置上，选民封只是换了一种产生支点的方式。位置必须被接受，选票就是接受点数化的样子，可投完票不算完，上任后还要被议会、被舆论、被一届届民意接受。
接受是动态的，民调天天变，支持率今天高明天低，选民封反而把 ＂接受是动态的＂ 摆得最明白，因为它把民意做成了可以天天测量的数字。接受流失到一定程度位置消失，连任失败、中途被弹劾、被罢免，都是这一条，一位领导人卸任那天，前一刻是元首、后一刻是平民，跟德萨林、跟那只老狮王没有本质分别。新位置必然产生，这一位下去，下一届必然推上来另一位，位置一刻不空。五条一条不漏，所以选民封不是封的例外，是封穿了现代衣裳的又一种样子。
六、军队封，问题不在军队，在谁指挥枪
看第二种，军队封。它的样子是：一个人或一群人掌握军队的指挥权，靠军队的服从获得国家最前面的位置。历史上样本数不清，罗马的军团拥立皇帝，一支军团在前线宣布支持某位将军，这位将军就成了皇帝候选人；中国五代的禁军主导改朝换代，赵匡胤陈桥兵变、黄袍加身，一夜从统帅变皇帝；近代南美的军政府几十年一次易手，将军们轮流执政。
可军队封的真正轴心，不是军队本身，是谁在指挥枪。军队是一件极有力量的工具，纪律、等级、服从、训练都很严谨，可工具本身没有方向，方向取决于谁在用它。所以看一个国家的军队，头一个要问的不是 ＂装备如何、规模多大＂ ，是 ＂军队听谁的＂ 。装备和规模是表象，指挥关系才是骨架。
七、六种指挥枪，各有各的好和坏
历史上指挥枪主要有六种方式，一种一种看。将军指挥枪，士兵效忠将军本人，这种私人效忠让执行力极高、战场上常有惊人战力，可将军一旦想反过来掌控国家，很难有力量拦得住，罗马晚期、中国五代、南美现代史，大量动荡都出在这里。国家指挥枪，军队效忠国家、靠宪法和文官体系约束，军政分工清楚、避免内部动荡，可 ＂国家＂ 是由具体的人组成的，一旦这些人分裂，军队听谁的就成了问题，美国南北战争时军队分裂，南方将领随南方、北方将领随北方， ＂国家＂ 在那一刻被分成两半。
党指挥枪，军队效忠一个政党、靠党的组织和纪律来带，方向清晰、不会被某个将军私人化，中国近代能动员巨大的军事力量打胜仗，与这一原则的稳固直接相关；这一形态的内在挑战，是军队与党的政治命运深度绑定，党内一旦出现路线分歧，军队可能被卷入。钱指挥枪，雇佣军，给钱就打、钱断就走，灵活省事，可这样的军队没有忠诚，出价更高的一方随时能把它挖走，关键时刻还可能反噬雇主，文艺复兴时意大利城邦的雇佣军反复倒戈就是这样。
教主指挥枪，军队效忠一位宗教领袖，凝聚力极强、士兵愿为更高的目的赴死，早期宗教扩张、十字军、某些骑士团都展现过这种力量，可容易陷进 ＂圣战＂ 逻辑，把敌人视为异端，妥协变得困难。家族指挥枪，军队效忠一个家族，靠血缘、姻亲、世代恩义绑定，忠诚稳固、深入骨髓，日本武士对主家的忠诚是一例，可家族一旦衰落分裂，军队跟着衰落分裂，还容易被卷进家族的私斗。六种指挥枪，没有一种是完美的，每一种都有它的好、它的坏。
八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课，我们立住了两种封。选民封，把位置交给选票，它有真实的好，交接和平、民众参与、约束当政者、容纳多元、错误可纠正；也有真实的坏，判断力有限、擅选举不擅治理、金钱影响、民粹、短视、少数权益脆弱。军队封，把位置交给枪，可轴心不在军队，在谁指挥枪，将军、国家、党、钱、教主、家族，六种方式各有好坏。
两种封，都在五条规律里转，也都两边都摆。请你守住一个分寸：任何把选民封绝对捧成先进、或绝对贬成虚伪的看法，都是用一边遮住另一边；看军队封，也别只盯装备规模，要看指挥关系。没有完美的封，只有合适的封，合适不合适，要看具体的群体、具体的时代、具体的条件。
讲完选民封、军队封，还剩两种封没讲：一种把位置放进血缘、代代相传，叫家族封；一种把分散的人拧成一股绳、用纲领和纪律托起领袖，叫政党封。这两种，一个最古老、一个最当代，下一节我们一起看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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