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八章 第二节
滥用的四种方式
上一节从道理上,拆了那个把按需推到极端的偽命题。这一节,把道理落到地上,看它被用坏、被滥用,究竟长什么模样。按需这样好的一把尺,一旦被用坏,会从四个方向坏下去。一个一个看。看清了这四样,你才算真正把按需,看透了。
一、第一种:无激励的大锅饭
第一种滥用,最有名,也最伤筋动骨,叫大锅饭。
什么叫大锅饭。就是把按劳那把尺抽掉,不管你干多干少、干好干坏,最后分到手的,一个样。第二十九章讲孔子那个均字被读偏的时候,点过这口锅的源头。这一节,正面看它。一口大锅,一群人围着吃,干多的和干少的,一样一勺,会怎么样。头一个月,也许还看不出什么。可人是生而好利的,慢慢地,人人心里都在算:我多干,跟少干拿的一样,我图什么。于是你歇一歇,我也歇一歇,人人都往少干那头靠。到最后,那口锅里的东西,越来越少,一群人围着一口越来越稀的锅,一起挨饿。
我们不妨给这口锅,配一个画面。你把这口大锅,想象成一只大得像摇篮的锅,一个本来能出力的人,就懒懒地躺在这只摇篮里,被它晃着、哄着,睡得香甜,不肯起来干活。摇篮,是哄孩子睡觉的。
大锅饭就是这样一只摇篮:它用一份不劳而得的安逸,把一个本来能出力的人,哄睡了,哄得四体不勤、不思进取。它看着是养人,其实是废人。它把人那份该被激发的劲,一点一点,哄没了。这就是无激励的大锅饭:它不是恶意的,它甚至是好心的,可它抽掉了按劳,就等于抽掉了那份让人肯干的劲,最后把一群人,一起拖到最低那一档。
二、第二种:需要被无限扩大
第二种滥用,藏得深一些,叫需要被无限扩大。
按需分配,按的是需要。这里头有一个天大的漏洞:什么叫需要,谁来定这个需要有多大。一个人真正活下去的需要,其实是有限的:一口饭,一件衣,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。可人的欲望,是没有底的。你给他一间屋,他想要一栋楼;你给他一辆车,他想要十辆。要是把按需里那个需要,从活下去的需要,悄悄换成没有底的欲望,那这把尺就废了。因为没有任何东西,填得满一个被无限扩大的需要。
这一层,荀子早看透了,这一学期后面还要正面请他。人一旦借着按需的名义,把需要偷换成欲望,就会变着法子多占、多要、多拿。他不说我贪,他说我需要。这个需要,成了一块遮羞布,底下盖着的是没有底的欲。这就是为什么,按需分配绝不能没有一个界。这个界,就是把需要,死死地摁在真实的、活下去和活得有尊严的需要上,绝不许它顺着欲望,无限地涨上去。一旦这个界破了,需要被无限扩大,再多的东西,也不够分,按需这把好尺,就被欲望撑破了。
三、第三种:特权异化
第三种滥用,最阴,也最伤人心,叫特权异化。
按需分配,本来是替弱者立的:谁弱、谁难、谁最需要,就先补谁。可这把尺,一旦落到了有权的人手里,就可能被彻底翻过来用。它不再是补最需要的人,而是变成了:谁有权、谁靠近分东西的那只手,谁就说自己最需要,就先给谁、多给谁。你看,这就把按需彻底异化了。它嘴上还说着按需,可它按的,不再是真实的需要,是权力的大小。最需要的那个弱者,被挤到了最后;最不缺的那个有权者,反倒打着需要的旗号,占了最多。
请你把这一层,跟老子那句话接起来。第三十二章讲过老子的下半句: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特权异化,正是这句话最刺眼的样子。它把本该损有余而补不足的按需,硬生生扭成了损不足以奉有余:从本就不足的弱者那里再刮一层,去供奉那个本就有余、却握着权的人。
这是按需滥用里,最叫人心寒的一种。因为它不光是没做成好事,它是打着按需这面最暖的旗,去做最冷的事。它借着替弱者兜底的名义,行着替强者多占的实。一份最暖的东西,被异化成最冷的东西,这是特权对按需,最深的一次糟蹋。
四、第四种:政治化画饼
第四种滥用,最会骗人,叫政治化画饼。
按需分配那个人人各取所需的美好样子,太动人了,动人到它可以被人拿去,当成一张饼,画在墙上,哄人卖命。这就是政治化画饼:不去老老实实地把产能做足、把东西做出来,只是把那个美好的按需社会,画成一张大饼,挂在远处,告诉大家:你们现在苦一点、忍一点、多牺牲一点,那张饼,将来就是你们的。可那张饼,永远在将来,永远够不着。人被那张画在墙上的饼吊着,一年一年地忍、地牺牲,饼却始终只是画。
请你把这一层,跟第三十四章立的地基接起来。那个地基是:各尽所能是因,按需分配是果,产能在前,分配在后。政治化画饼,恰恰是把这个次序,彻底颠倒了,还拿它来骗人。它不做各尽所能那个因,不去踏踏实实攒产能,只把按需分配那个果,画成一张饼,用它来换取眼前的忍耐和牺牲。这是把一个本该水到渠成的结果,变成了一个永远兑现不了的空头承诺。它骗走的,是一代人、甚至几代人实实在在的日子,换来的,只是墙上那一张越画越大、却永远吃不到的饼。
五、不患寡而患不均,这里又回来了
这四种滥用看着各不相同,可它们底下,其实都伤在同一个地方。孔子那句话,第二十九章正过一回,这里要再请回来,因为这四种坏法,坏的正是这一句。
「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季氏》
第二十九章讲过,孔子这个均,不是平均,是各得其分,是那杆秤平。现在你回头看这四种滥用。大锅饭,是把均误成了平均,秤砸平了,反倒不公。需要被无限扩大,是有人多占,秤歪了。特权异化,是有权的人压低秤的一头,秤被权压歪了。政治化画饼,是拿一个假的将来,换真的现在,秤在时间上被做了手脚。你看,这四种坏法,坏的全是孔子那个均字,全是把那杆本该平的秤,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弄歪了。
孔子还说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这四种滥用,最后带来的,全是不安。大锅饭让肯干的人不安,特权异化让老实的弱者不安,画饼让被吊着的一代人不安。一个社会,一旦这杆秤歪了,人心就不安;人心一不安,比东西少,可怕得多。这就是孔子那句话,两千多年前就为这四种滥用,敲响的警钟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好,这一节走近按需被用坏的四种模样。
第一种,无激励的大锅饭,抽掉按劳,把肯干的人哄睡、把能出力的人废掉,像一只大得像摇篮的锅,一个人躺在里头被晃着睡着。第二种,需要被无限扩大,把有限的需要偷换成没底的欲望,撑破了这把尺。第三种,特权异化,把损有余而补不足,扭成损不足以奉有余,打着最暖的旗做最冷的事。第四种,政治化画饼,把该做因的产能扔掉,只拿那个果去画饼骗人。请孔子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一句,看清这四种坏法,坏的全是那杆该平的秤,带来的全是人心的不安。
这一节立的位置是:按需一旦被用坏,会从四个方向坏下去,坏的全是那杆该平的秤;这正说明,按需绝不能没有制衡。
那么,既然按需这样容易被用坏,那到底该怎么给它立一个界、加一道制衡,让它只做好事、不生这些病。这个制衡,是从外头硬加的一道管束,还是它本来就该有的一样东西。下一节,请荀子来,看那句使欲必不穷于物,把制衡这道理,立到根上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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