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 第二章 第八节
统考这把尺子:帮有钱人,害穷人
上一节末尾,讲到那把一九九八年架起来的尺子,全州统考。它把学校排出了三六九等,搅出了那一场大动静。这一节,专门讲这把尺子,把它从头到尾,给你看个透。要告诉你一件事,听上去也许让你意外,这把统考的尺子,打着的是公平两个字的旗号,干着的,却是帮有钱人、害穷人的事。它怎么帮有钱人、害穷人,这一节,一层一层,剥给你看。
一、一把公平的尺子,量出来的却是贫富
先说这把尺子,看上去有多公平。全州的孩子,同一张卷子,同一个考法,同一把尺子量。考完了,分数排出来,谁高谁低,明明白白。你乍一看,这还不公平吗?不分贫富,不论出身,大家凭本事考,考多少是多少。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公平的事吗?这就是这把尺子最唬人的地方。它把公平两个字,明晃晃地写在脸上。谁要是说它不公平,旁人头一个反应就是,同一张卷子,怎么不公平了?
今天,就把这层公平的皮,给你揭开。你冷静想一件事。同一张卷子摆在面前,考得好不好,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?表面上,是孩子聪不聪明、用不用功。可你往深里看一层,真正在背后较劲的,是这个孩子身后,站着一个什么样的家庭。
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,背后站着什么?他放了学,有最好的辅导老师一对一给他开小灶;他周末,泡在最贵的辅导班里;他做完作业,爹妈有的是工夫、有的是学问,陪他、教他、给他讲;他不用操心家里的生计,他全部的时间、全部的精力,就是冲着那张卷子去的。他还住在好学区,为什么住得起?因为有钱,买得起那个学区的房。一个穷人家的孩子,背后站着什么?辅导班,上不起;一对一的好老师,请不起;爹妈呢,多半在外头拼死拼活做工,挣那一份劳所得,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,哪有工夫、哪有学问陪他做功课。他放了学,说不定还得帮家里干活,照看弟妹。他想用功,可他没有那个有钱人家孩子的条件。
现在,让这两个孩子,坐到同一张卷子跟前。你说,这张公平的卷子,量出来的,是这两个孩子谁更聪明、谁更用功吗?不是。量出来的,是这两个孩子身后,那两个家庭,谁更有钱。有钱人家的孩子,靠着满身的资源,分数排在前头。穷人家的孩子,再聪明、再用功,光着身子去拼别人的全副武装,分数落在后头。同一张卷子量下来,结果是,有钱的,排前面;没钱的,排后面。这把尺子,根本没在量孩子。它在量钱。
可它偏偏披着公平那张皮。它把有钱人本来就有的那一身优势,用一张大家都一样的卷子,盖了个章,说,你看,他考得高,是他凭本事;你考得低,是你不行。它把贫富之间那道本来明摆着的不公平,洗成了分数面前人人平等。穷人家的孩子,不光在分数上输了,还被这张卷子,正大光明地,盖了一个你不行的章。前头讲法律那些道理时,立过一句话,一套制度,往往是强者拿来制约弱者的工具,越是披着公平的皮,越要当心。这把统考的尺子,就是一个活样板。它不是不公平地明着欺负你,它是用一套看上去最公平的法子,把强者的优势合法化,把弱者的吃亏,说成是弱者自己活该。
二、一场大迁移:有钱人搬进去,穷人挤不动
这把尺子排出高低之后,引出的是一场更大的动静。成绩榜一公开,学校排出了三六九等,紧跟着,房子也跟着排出了三六九等。
道理很简单。哪个学校分数高,哪个学区就成了人人想去的好学区;好学区里的房子,立刻就金贵起来。家长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,我只要把家搬进这个好学区,我的孩子,就能名正言顺地进这所好学校。一套房子,买的不只是砖头瓦块,买的是一张进好学校的门票。于是,一场大迁移,开始了。有钱人,动了。他们卖掉原来的房,砸钱买进好学区的房,把家搬进去,把孩子送进那所榜上排在前头的学校。一户跟着一户,有本钱的家庭,纷纷往好学区涌。这一涌,好学区的房价,被一路抬上了天。本来还算够得着的价,被这股抢着进去的劲,抬得越来越高,高到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。
那穷人呢?穷人也想进啊。哪个当爹娘的,不想让自己孩子上个好学校?穷人也眼巴巴地,想往好学区挤。可是他挤不动。好学区的房价,已经被有钱人抬上了天。穷人买不起,连租,都租不起。那道门票,明码标价挂在那儿,标的价钱,是穷人一辈子也够不着的数。他站在好学区的门外,看得见里头,可他进不去。
你看这一进一出,多扎心。有钱人,本来就有钱,现在又靠着钱,搬进了好学区,占住了好学校,他的好上加好。穷人,本来就没钱,现在连那扇好学校的门,都被房价死死挡在了外头,他的难上加难。这把尺子,到这一步,把贫和富之间那道沟,又挖深了一大截。它先用一张公平的卷子,把学校排出高低;再借着这高低,把房价排出高低;最后,用房价这道闸,把穷人,结结实实地,挡在了好学校的门外。而那些好学区里的好学校,越来越成了什么地方?越来越成了有钱人家孩子的学校。一所学校里,坐着的,清一色是买得起天价学区房的人家的孩子。穷人家的孩子,被这道房价的闸,筛出去了。
本来,学校该是把一方的孩子,不分贫富,都接进来、都安顿好的地方,这是前面几节反反复复讲的,学校头一号的职能,是安顿,是把人接住。可这把尺子引出的大迁移,干的是反过来的事,它把孩子,按贫富,分到了不同的学校里去。有钱的孩子,进好学校;没钱的孩子,留在没人愿去的学校。一座本该不分贫富接住所有孩子的院子,被活活劈成了两半,一半是富人的,一半是穷人的。那挤不进去的穷人家,难道就认了?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,被挡在好学校门外?有那么一些不肯认的。他们爱孩子,他们咬着牙,也要想个法子,把孩子送进那所好学校。可是,他们手里没钱,买不起那张门票。他们能想出来的法子,是另一条路,一条要把孩子的品德,赔进去的路。
三、最痛的一刀:从小,逼着孩子学骗
那条法子,是借地址。穷人家买不起好学区的房,进不了那扇门。可是好学校认什么?认住址。你住在这个学区里,你就能进。于是,有人就动了这个念头,我住不进来,我借一个。借一个好学区里的地址,填到报名表上,让学校以为,这个孩子,是住在这个学区的。地址是借来的,是假的。报上去的那一刻,这个家庭,就开始撒谎了。
可撒谎的,不只是大人。这个孩子,从此就背上了一个谎。他得记住,自己住在那个其实从没住过的地方。万一学校问起来,万一老师查起来,万一同学问他家在哪儿,他得圆这个谎,他得跟着大人,一起把这个谎,演下去。你想想这个画面。一个六岁、七岁的孩子,刚要踏进学校的门。学校,本来是教他做人的地方,是前面几节讲的,育品德、传那味不刁难的药的地方。可他踏进这扇门的第一件事,学会的第一课,不是怎么做一个诚实的人,是怎么撒一个谎,怎么把这个谎,瞒过去。他人生的第一课,是骗。
而且这一骗,不是骗一回就完了。他得骗很多年。从报名那天起,一年一年,他都得守着这个谎,圆着这个谎。骗,成了他上学这件事的底色。骗,从一件偶尔做错的事,变成了他天天在做、不得不做、成了家常便饭的事。前面立过一道品德,叫信。信就是说话算数,是人和人之间那座桥。前面还说过,信一旦从小被毁了,毁的不只是这一个孩子。现在你看,这把统考的尺子,连着这场大迁移,最后干出来的,正是这件事,它把一个穷人家的孩子,从六岁起,就逼上了骗的路。它亲手,把这个孩子的信,从根本上,毁掉了。
这是这把尺子,最狠、最毁人的地方。它害穷人,前面两层讲的,是害在分配上,上不起好学校,挤不进好学区。这些害,已经够狠了。可这些,到底还是身外的事,学校没上成,钱没挣够,这些,将来还有机会补。可它在这一层里干的事,害的是这个孩子的里头,是他做人的根本。它逼着这个孩子,从最该学诚实的年纪,学会了骗;逼着他骗了一年又一年,骗成了性子,骗进了骨头里。一个从六岁就被逼着骗、骗了十几年的孩子,长大以后,很可能,就真的成了一个骗子。这个,比抢走一份工作,狠得多。工作没了,还能再找;可一个人的品德,从小被传坏了,往往,一辈子就坏了。
而且,更可怕的,还在后头。前面第三节立过,传承,是人浸人,是一代把活出来的东西,浸到下一代身上。好品德这么传,坏品德,也这么传。这个从小被逼着骗、骗成了性子的孩子,将来,他也会有自己的孩子。他会怎么教他的孩子?他活给他孩子看的,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一个把骗当成了家常便饭的人,他浸给下一代的,就是骗。于是,骗,就这么一代一代,传下去了。永远的骗子,不是一个,是一串,是顺着传承的链子,一代传一代,传出去的一长串。
你回头想想,多可怕。这把尺子,标榜的是公平,要的是提高教育。可它实实在在干出来的,是把穷人家一代又一代孩子的品德,从根本上传坏,传出一串又一串永远的骗子。它毁的,恰恰是这一整章,拼了命要立起来的那个东西,品德。它把治这世道百病的那味唯一的药,从穷人家的孩子身上,彻底拔掉了。那这笔账,该算到谁头上?不该算到那些借地址的穷人家头上。他们是被逼的。他们也疼孩子,他们也想让孩子做个诚实的人,可这套制度,把他们逼到了墙角,逼得他们只剩下赔上孩子的品德这一条路可走。他们是受害的人。这笔账,要算到那把尺子头上,算到那帮架起这把尺子、又眼睁睁看着它把人逼成这样、却始终不肯把它撤下来的人头上。是他们,把一套害穷人、毁孩子、传坏品德的东西,当成了公平,当成了政绩,一年一年,架在那里。
所以这一节末了,话很重,这把统考的尺子,该撤了。学校该用什么把孩子接进来?该用前面几节讲的那个头一号的职能,就近安顿。孩子住在哪儿,就在家门口的学校上学,不分贫富,都接进来,都安顿好,都教成有品德、不刁难的人。不要那把量贫富的尺子,不要那道用房价筑起的闸,不要逼着任何一个孩子,从六岁起,就去学骗。把这把尺子撤下来,把学校还原成一座不分贫富、就近安顿、一心育品德的院子,穷人家的孩子,才不会再被逼着,赔上自己做人的根本。下一节,把眼光,从学校挪到戏台子、电台、电视台,立一条护住最底层人的规矩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