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八章 第三节
基础托着上层,不是基础决定一切
上一节把功认了,也把来路指了。剩下最后一件事:那一句白话里有两个字,要单独拿出来看一看。那两个字是决定。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这一句里,决定这两个字用得很满。这一节要做的,是把这两个字换掉,换成一个更贴事实的字。换完之后会发现,那一句不但没有塌,反而站得更稳了。这不是驳它,是替它把一个太满的字松一松。
一、决定这两个字,说得太满了
决定的意思,是底下是什么,上面就一定是什么,一一对应,没有第二种可能。若真是这样,那么只要看清一个地方的人怎么吃饭、怎么做工、怎么分东西,就能把它的法令、规矩、风气一条一条推出来,一条也不会错,连细节都能说准。
拿事实照一照就知道不是。最省事的照法,是找两个底下那一层几乎一模一样的地方,看它们上面那一层是不是也一模一样。这样的例子不必往远处找,一间厂里就有。
那间椅子厂有两个车间,用的是同一批机器,一样的工资表,一样的考核,一样的料,连活都是同一批单子分下来的。可这两个车间的样子完全不同。一个车间里,师傅肯把压箱底的手法教给徒弟,出了次品有人自己站出来说这一件是我的,交接班的时候上一班会顺手把机器擦一擦;另一个车间里,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,出了事先看这是谁的责任,交接班的时候机器上那一点铁屑,照旧留给下一班去收拾。
底下那一层一模一样,上面这一层差得这么远。差的是什么?工资表上找不到,考核表上也找不到。多半是带头那两三个人平日里怎么做事,是这几年一点一点积下来的那一股风气。这一层第三学期讲过:同一套机制,落在两个地方,跑出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。
二、所以该用的字是托
既然不是决定,那该用哪一个字?这套书用的是托。托的意思很实在,也很好懂:没有它,上面立不住;有了它,上面长成什么样子,还没有定。房子最好懂。地基不牢,楼一定塌,这一头是死的,没有商量。可地基牢了,上面盖几层、开几扇窗、门朝哪一边、屋里怎么住人、住得和气不和气,地基一个字也管不了。地基管的是能不能立住,不是长成什么样。
底下那一层和上面那一层,正是这个关系。仓廪不实,礼节一定守不住,这一头是死的;仓廪实了,那个地方会长出什么样的规矩、什么样的风气,人跟人见面是客气还是提防,这一头是活的,还没有定,也定不了。
把决定换成托,那一句就成了:经济基础托着上层建筑。少了一分斩钉截铁,多了一分站得住。而且它跟管仲那十二个字对得更齐了:管仲说的是仓廪实则知礼节,他用的是则,不是必;他说的是有了前面才谈得上后面,没有说有了前面后面就自动出来。
三、两个字之差,差在人还有没有余地
这一个字换得值不值?值,而且差别很大,差在一件顶要紧的事上:人还有没有余地。若是决定,那么一个人生在什么样的地方、什么样的家里,他这一辈子怎么想、怎么做、成什么样的人,就大体上定了。他自己那一份心思、那一点犹豫、那一回选择,不过是底下那一层顶出来的一个影子,做不得数。照这个说法,那位在荒年里把最后半袋米分给邻居的人,就成了一件说不通的事。
若是托,那句话就换了:地面实不实,管着他能不能站住;站住了以后往哪里走,他自己还有一份主意。上一节说过,那半袋米之所以让人敬重,正因为他是在地面不实的时候,多做了一件本来可以不做的事。
第四十一章立过一句:位置不是身份。这一节是那一句往上抬了一层。底下那一层给的是位置,不是判词;它把人放在某一处,可它没有替这个人把话说完,也没有替他把路走完。
这也正是这一整套书为什么不肯用那个满字。用满了,人就成了被推着走的东西;换成托,人还站在那里,还得自己走。
四、还有一头:上层会回过来拉住基础
把决定换成托,还带出另一件被那两个字挡住的事:这两层不是单向的。第一学期立的第一条就是制约是双向的。这一条在这里一样管用。底下顶着上面,上面也回过头来改底下。
最清楚的例子是那些孩子。他们本来在井下,是底下那一层把他们推进去的:矿上要人,个子小的钻得进去那些窄道,工钱又便宜,一个大人的钱可以雇三个。后来是一纸法把他们拉了出来。法是上面那一层的东西,可它一下去,底下那一层的做法就得跟着改:矿上得另想办法,得多雇成年人,得添机器,得把那些窄道改宽。
再看第四十七章讲的那两道墙。一道令下去,只许那几家做这门生意,那道墙就砌起来了;另一纸文书下去,那道墙的期限到了,路就通了。上面那一层的一句话,能让底下那一层的棋盘变大,也能让它变小;棋盘一变,底下那四把尺的分寸跟着全变。
所以这两层是互相咬着的。第四十七章说制衡的第一条路是人还能说话,而那一张让两头都能说话的桌子,正是上面那一层给的。底下没有那张桌子,两千一百年前那一场架也吵不起来。
五、这套书自己的根,还在底下再垫一层
到这里,还要补上最后一层,也是这套书跟那一句白话最不一样的一处。把决定换成托之后,剩下一个问题没有答:同样的地基,为什么长出不同的楼?那间厂两个车间,底下一模一样,上面差得那么远,差的那一样到底是什么?
这套书的答法是:还要往底下再垫一层。经济是基础,政治和法令是上层,可基础底下还有一片土,那片土叫文化。人怎么看待欠了人情要不要还,怎么看待占了便宜算不算体面,怎么看待一个做不动的老人该不该被好好养着,这些东西不写在工资表上,也不写在法令里,谁也没有教过,可它们天天都在起作用。带头那几个人怎么做事,正是从这一片土里长出来的。
所以严格说来,这套书摆的位置是三层:文化是根,经济是基础,政治法律是上层。那一句白话摆对了中间和上面的关系,只是没有再往下摆那最后一层。这一层不在这一章讲透,第五十章会正面讲。这一节只把位置摆好,不抢它的话。而摆好这个位置,恰恰又落回页尾那六个字:那一句白话讲清了的,认给讲的人;讲不到的那一份,往下再挖,挖到老祖宗那片土里去。
这里要防最后一个误会:说基础只是托着,不等于说底下那一层不要紧,可以不必管。恰恰相反,正因为它只管能不能立住这一件事,这一件事就必须办到。地基管不了楼盖成什么样,可地基一塌,什么样的楼都保不住。所以这一卷讲了整整四个学期的经济,讲的正是把地基办结实;至于地基上要长出什么样的日子来,那要靠上面两层,也要靠底下那一片土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,也是这一章的收尾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基础托着上层,不是基础决定一切。托的意思是没有它上面立不住,有了它上面长成什么样还没有定。地基不牢楼一定塌,地基牢了盖几层开几扇窗,地基管不着。这一个字换下来,人就还有余地:地面管着他能不能站住,站住之后往哪里走,他自己还有一份主意。而且这两层是互相咬着的,一纸法能把孩子从井下拉出来,一句令能让棋盘变小或者变大。
把这一章三节合起来:物质在前,这道位置没有例外,可它说的是次序不是高下;那一句好白话照收,可它讲的那道位置管仲早了两千四百年;而它那个决定用得太满,换成托才站得住,底下还得再垫一层文化那片土。
基础和上层的关系立稳了,跟着就有一个很实在的问题:这两层之间那道界在哪里?管钱的那一头和管令的那一头,各自到哪里为止?下一章讲这个,讲的还是老祖宗那一句: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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