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二十八章
每一个人,都活在按劳分配之下
先看你自己手里,或者你父母手里的那样东西。一张工资条。不是讲它的道理,是那张纸本身,每月十五号发下来。基本工资,岗位工资,绩效,加班费,一个全勤奖。从上读到下,没有一行是白给的。每一行底下压着一个字,那个字是劳。这一章就从这里起头,然后做一件老老实实、很犟的事,把一个人一辈子的角落一个一个走过去,看看有没有哪一个地方,哪一个人,逃得掉这个字。上一章撤掉了两种主义之间那道假墙,这一章把脚踩到地上,去数那道墙后面的东西,到底铺得多远。
第一节,守着工资条,一路读到底。连那些看着不像按劳的行,走近了看,底下也是按劳。年终奖是一整年的劳攒到年底一次结,所以你干半年走了就没了。五险一金是按你工资的比例扣的、配的,而你工资高低头一段就是按劳定的,所以根子还是劳。过节那点东西,你刚入职或者刚递了辞呈就没有你的份,因为它按的是你还算不算这一份劳。跟着庖丁回来了,那把刀用了十九年、宰过几千头牛还锋利如新的厨子。把他放进一家肉厂,谁都说他该比那个一年换一把刀的厨子拿得多,多出来的那一笔,是他十九年的手艺折成的钱。庖丁还点破了一层最容易被误会的东西,那把尺量的是劳的价值,不是劳的辛苦。那个砍得满头大汗的厨子费的力气也许更大,可他拿得少。庖丁几乎不使劲,顺着骨缝走,他那一份劳最值钱。按劳分配不是按苦分配。这一节收在它还没回答的地方。这世上有的是不领工资的人。学生,主妇,老人,做小买卖的,卖艺的。他们是不是站在这张纸外面。《诗经》里那个砍檀木的人,早就把整个问题反过来问了一遍,你不种也不收,凭什么拿走三百捆粮。这把尺的正面是,出了劳的该得,反面是,没出劳的不该得。
第二节,离开工资条,往下走。走进学校,一张成绩单跟工资条是同一套道理,每一门课后面一个分数,交上去的是劳,领回来的是分,分再变成排名、奖学金、名额,最后变成将来那一张真的工资条,这条线从你六岁就开始跑。走上球场,这里的按劳摆得最赤裸,有人拿一千万,有人坐一整季替补席,不是按辛苦,因为替补席上那个人也许练得最狠,是按那一份劳换回来的东西,那一刻的进球,那一场的输赢,在几万人面前量得清清楚楚,无处可藏。走进医院,这里终于像是出了一个例外,那张先救人、从不问钱的急诊病床。而这一章就在这里做了它最要紧的一个转身。走近一步看。病人那一刻是按需的,可救他的医生和护士是按劳的,按职级、按年资、按这一台手术做得好不好。同一张床上,同一个瞬间,两头站着两个不同的字。按劳和按需,不是两个国家,不是两种制度。它们可以一头一个,在同一张床上一起活着。这就是这一学期从头到尾要看清的那件事。跟着是最奇怪的一个地方,一个不发一分钱的社区,天南海北的陌生人一起做一样人人能免费用的东西,排高低只看你添进去的东西有没有用,你修的毛病难不难,你写的东西别人认不认。这里发的不是钱,是声誉,而且是最干净的一个地方,因为没有钱来搅局,你藏不住,也装不了。墨子两千多年前就用尚贤两个字指出了这条路,官无常贵,民无终贱,有能则举之,无能则下之。他把出身那一整层撤掉了,那个社区和他这一句,隔着两千年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第三节,问一件怪事,既然它到处都是,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你。两层。头一层,它太寻常,就像你从生下来就在呼吸、却要读书才知道的那口氧气,寻常到成了背景,而背景没有人会特意指给你看。可光是寻常盖不住全部,因为它是被人特意锁进一种制度的名下、锁了一百多年的。这中间有一只手动过。画两个势不两立阵营的人,最怕的就是有一样东西两边都有,因为那样东西会把界线露出来。所以他把那样骑在界线上的东西硬拽到一边,说它是这一边专有的,界线就干净了,真相却被那块牌子盖住了。这是划阵营最常用的一手,跟把勤劳、把节俭、把孝顺说成某一个民族独有的美德,是同一手,其实隔壁那个民族一样有。孔子把最底下那块石头摆上,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。按劳分配的名安错了,后面就全乱了,你想跟人讲清楚一家私人厂也在按劳分配,人家不信,因为牌子上写着不是这么回事。这一整章做的事,就是替它正名,把那个安错的名拿掉,让它露出本来的样子,一个天下共有的、跟着人走的分配之理。
这里是方法,这里是你带走的东西。方法是用数代替吵,把角落一个一个走过去,让那些朴素的例子自己说话,再把一个安错的名字正过来,让真话能顺着跑。你带走的是两样。头一样,是一件你可以拿自己一辈子去对的事实,你从六岁起就活在这把尺底下,在书桌前,在球场上,在你的岗位上,几乎每一个人也都是。第二样,更大,是一道墙没了。名一正过来,你就不必再为自己那张工资条站队,你是一个出了力、希望这份力被算数的人,你被叫去对打的那些人,也都是。这一章还埋下一颗它还没打开的种子。在那张病床上,按需挨着按劳挤了进来,两个字一起活着,谁也没妨碍谁。那第二个字,留给这一学期的后半段。这一章收在数出来的那个最硬的问题上,劳到处都是,可劳到底怎么量。下一章,就去把那把尺拆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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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