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一章
劳,是会流动的
先看两个一样聪明、一样肯学的孩子。一个有安静的书桌,有先生,有摞得高高的书,考坏一回,家里还供得起他再考。另一个从小就得下地,因为他一低头,就是要吃饭的弟弟妹妹。他们在法律上一样自由,都可以去考、去闯。可头一个孩子的聪明流到了它该去的高处,第二个孩子一模一样的聪明,堵死在了原地。把这两个孩子记在心里,因为这一整章,冲的就是那把堵死了第二个孩子的暗锁。前面几章把劳量清楚了,可量清楚还不够,因为同一份劳,钉死在一个人身上不许动,和能自由挪来挪去,是两个世界。这一章讲劳的流动,它比量劳还要根本。
第一节回到最早的社会,发现出人意料的一件事,那时候劳是完全流动的。一小群人靠打猎、采果、看火过活,谁干什么并不钉死,劳流到哪里缺就补到哪里,今天身子壮的去打猎,明天崴了脚就留下看火,换一个人去。为什么最早反而最流动,因为事情简单,不是要学十几年的绝活,正常人都能上手,随时能补上任何一个位置,劳随时能挪,那是一个没有门槛、也没有锁的世道,劳像水一样,哪里低就流到哪里。《礼记》把这个世道记着,放在最高的位置上,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,一个人到哪个位置靠贤和能,不靠他爹是谁,这就是劳的自由流动,跟墨子有能则举是一条线。可这一节不把画面说得太美。那份流动是自由的,可天地极小,几十个人、几样简单的活,一滴水在小碗里能自由地晃,却晃不出那只碗。完全的自由流动跟简单、跟小连在一起,而人后来走的路是把事情越做越复杂、越做越大,就在这个变宽的过程里,那份最早的、完全的流动,一点一点被锁住了。
第二节讲劳是怎么被锁住的。事情一复杂,位置分出高低,坐高位的人就把位置跟血脉绑死,好留给自己的子孙,身份这把锁就锁上了。它把选贤与能整个反了过来,让人凭出身而不凭本事,把千千万万人那一份金贵的劳钉死在原地锈掉。导读走近一个铁匠的儿子,他脑子清楚得能替一方百姓拿主意,可他是匠户,世世代代就得打铁,那一颗能安邦定策的脑子,跟着那双手一起在铁砧上锈掉,不是他不肯努力,是那把锁在他出生那一刻就锁上了。人不甘心,想出了科举,一张不问出身的考卷,把血脉那把锁撬开一条缝,铁匠的儿子只要读得进书,就真有一条从底下往上走的路。可这本书讲好处不讲过头。这条缝只是一条缝,不是一扇大开的门。它只对读书这一门开,会打仗、会种地、会做器物它都量不着,而读书要本钱,要闲工夫、要书、要先生,一个三餐不继的人家供不起。唐太宗看着新考中的人一个一个进来,一句话说尽两面,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,开放的一面是不问出身请来了天下的能人,收拢的一面是这些能人全被收进上头设好的框子里,只给一条朝着做官去的路。它真的开了,可开得有限,方向也是安排好的。
第三节挖到最底。我们很容易以为,把身份那把锁一砸、宣布人人自由,劳就流动了。可门上的锁砸了,推门一看,门外是沼泽、是一堵墙,你还是走不出去。砸锁只是把明面上的拦阻去掉,能不能真走出去,看门后有没有一条能走的路。那条路有个名字,叫机会,是你想学新本事时有地方、有工夫、有本钱,是那个活的门真的对你这样的人开着、不是暗地里只留给某些人,是你摔了一回还有再来一次的余地、不至于一次踏空就万劫不复。有了机会,穷孩子那一份劳才真能从底层流到高处,没有机会,光有一纸自由就是嘴上说说,因为那条路从来没为他这样的人铺过。两个聪明孩子把这件事讲白了,堵死第二个的不是身份那把明锁,是机会的缺,一把写不在任何纸上的暗锁,藏在有没有书桌、有没有那一点闲工夫、摔了还爬不爬得起来这些地方。导读还把这一层接到前面几章上,上一章那把能讲人情、能照顾落难者的评估尺,做的正是这件事,伸手补机会,好让一份劳流得动,而荀子明分使群,要是一大批人的劳因为没机会而流不动,这个群就没抱到最紧。所以补机会不是发善心,是补整个群的力气,它悄悄通向后半学期。孔子替这一章收尾,讲机会该怎么给,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,最好的机会不替你走那条路,是在你憋足了劲要走的那一刻,替你把挡在前头的那点东西挪开。
这里是方法,这里是你带走的东西。方法是不认那个太顺的词,往它底下再挖一层,发现纸面上的自由不等于脚底下的路,流动的真实条件是一样你能指得出来的实在东西,机会,不是流动这个口号。你带走的是两样。头一样,是看自己、看身边人的一双更真的眼,一个有真本事的人走不动,问的不是他自不自由,是那个机会在不在,那张书桌、那点工夫、那个摔了还能起来的余地,而那把锁是暗的,你砸也砸不着。第二样,是一份群的道理,不只是心肠的道理,替别人补上机会不是行善,是把整个群自己的劳用起来,不让一份聪明烂在原地,这也正是这本书接下来好几处要讲 "白给出去的东西" 的缘由。这一章还留下一片连流动都碰不着的劳,母亲手上那一份,老人手上那一份,没有价钱、无处叫卖的劳,把你交给下一章,去看那些量不出来的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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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