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五章
司马迁那双看利的冷眼
从天还没亮的集市起。已经有人在支摊子了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扛麻袋的、讨价还价的,人挨着人。他们为什么起这么早,为什么在这里挤。为了利。把镜头拉开,同一件事也在朝堂上(官员争一个位置)、边关上(将军争一份军功)、书院里(学生争一个功名)发生,只是那个利换了个名字。这一堆挤挤挨挨的人,就是这一章的起点,因为司马迁也从这里起。管子和孟子告诉我们先把人安顿住,司马迁问的是下一句:人安顿住了以后,他往哪里走。而他用一双极冷的眼睛来回答。
这一章分三节。
第一节看司马迁怎么写他的《货殖列传》,发现他的方法就是本书自己的方法。他不立公式、不下定义,把每一处观察都嵌进一个真人里:范蠡三聚千金三散,子贡的财路替老师的名声开道,白圭人弃我取、人取我与,让利的规律从人身上自己站起来。然后他甩出两句: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皆为利往,最狠的是它穿透一切等级,王侯与贩夫一视同仁。这不是待论证的命题,是地基:先认下人是什么样,再谈怎么办。这双眼是冷的,正因为冷才看得见人,骂一句贪,那个活人就不见了。一千九百年后斯密搭出同一个形状:晚饭桌上的肉不是来自屠户的好心,是来自他的自利。这一卷据实记下斯密把观察拧成系统的专业活,同时把它当作两人各摸一角的同一道位置。并立本卷一条根:逐利是本能本职、不是邪恶,但本能不是许可证,水往低处流是本性、漫上来淹村还得治。
第二节接司马迁下一句「富者人之情性,所不学而俱欲」,看它怎么堵死一条路。它堵的是靠教化把欲望从心里刷掉那条路,那个诱人的念头:只要把人教得够无私,分配就自己解决了。不学而俱欲,说明它长在骨头里、没法用不教去掉,第三学期讲按需分配还要撞见这颗钉子:完全单一的共产社会是偽命题,因为私欲是生命级的规律。老祖宗不刷掉这份欲,而是养它。司马迁排了治国者对百姓求利的五种态度,从「善者因之」一路到「与之争」,把对着干排在最末,不是最坏而是最没用,像一个人跟一条河吵架。然后他把话说准:想富是本性、无对错,怎么富是行为、有对错,混在一起不是伪善就是耍赖。这一节收在近处,一位守财到死的老太太,走近看不是钱奴,是在守那个攒下这笔钱又先走了的人,她坐在奴位上,锁她的主是一份放不下的情。
第三节问那个硬问题:一件东西摆在你面前,它的价值,是谁造的。司马迁用十六个字回答:待农而食之,虞而出之,工而成之,商而通之,四个位置一棒接一棒,一碗饭要四个人才到你嘴边。这是整整一学期的门槛,因为有一套著名的算式卡在这里:产品是工人造的,所以价值归工人。两句话长得像,中间却隔着一条深沟,一句说谁的手动了,一句说这东西该算谁头上,那套算式一步跨了过去。价值不是一个位置造的,是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下来的,而司马迁一个也不排名次,在一个把商压后的时代里,把商坦坦荡荡摆进农的同一排。那条链子上多出来的一段价钱,不是凭空长出来、也不是被谁一把攥走,它沿着链子分成份,第二学期要算成七份,立在那句话上:剥削是道德判决,分配是位置事实,本卷只摆位置不下判决。链子只是变长了,长到矿工看不见自己挖的东西变成了什么、你也看不见手里这个东西是谁先碰过的,看不见就以为不存在,这是偽换的又一层皮。
这就是这一章交到你手上的方法。别因为一个人逐利就骂他,也别把多出来那一段价值读成一只手的偷窃。你带走的,是那双看得见人的冷眼,和那盏架在深沟上的十六字的灯,好让你手里拿着一件东西、有人说某一个位置造了它的价值时,你能把递到你手上的那四个、那几十个人,一个一个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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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