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二章 第三节
清醒的让渡,和无意识的让渡
上一节末尾,问题摆在那里了:既然那八张网无处不在,是不是该一张一张剪掉。这一节要下一个比前面所有话都更深的判断。这一判断下去,这一整章才算立住,不然前面两节,会把人读成一个什么都不敢碰的人。
一、先把那个诱人的结论堵住
读到这里,人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:既然处处是让渡,那我就一样也不要。
不结婚,不生孩子,不养猫,不买房,不上班,不碰手机。
清清爽爽,一身自由。
请把这个念头,看清楚它通向哪里。
它通向一个不跟任何人发生关系的人。
而一个不跟任何人发生关系的人,不是自由的人。他只是一个空的人。
请回想第一学期第一章那句话:经济,是一群人怎么把彼此安顿好。
安顿,本来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,交出去。
二、这一节最要紧的一个判断
所以,这一卷要在这里下一个判断,请记牢:
让渡关系本身,无所谓好坏。
请注意,这不是在收回前面十一章。
商代的人牲,是残酷的。五岁的孩子在井下,是残酷的。四十九年还不完的债,是残酷的。这些,一个字也不收回。
这一卷说的是另一件事:让渡这道机制本身,是中性的。
一位母亲,为孩子让渡了睡眠、时间、身体、事业。这是让渡吗。是。这是奴役吗。她自己不会这么说。她会说,这是我心甘情愿的。
一个人为了一门手艺,十年不出门,让渡了所有的娱乐、所有的社交。这是让渡吗。是。可他每天醒来是欢喜的。
一对夫妻,二十年里彼此让渡了时间、精力、情绪、私人空间。这是让渡吗。是。可他们在那些让渡里,长出了一样别的东西。
请把这一层看透:让渡,是人跟人之间发生关系的方式。没有让渡,就没有关系。
一个人一样也不肯交出去,他就一样也得不到。
三、那么,分界线在哪里
既然让渡不分好坏,那前面十一章讲的那些,为什么让人难受。
分界线不在让渡本身。分界线在这里:
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让渡。
清醒的让渡,和无意识的让渡,是两回事。
一位母亲知道自己在为孩子让渡。她知道自己牺牲了什么,她也知道自己换回来了什么。她算过这笔账,她认这笔账。
一个人每天刷六个钟头短视频,他不知道。
他以为自己在放松。他不知道自己一年交出去了九十一天。他没有算过这笔账,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笔账。
请把这两个人并排放好。
前一个,是清醒地把自己的一部分,放在她要放的地方。
后一个,是被人从口袋里,一点一点摸走的。
四、三句话,量一量身上的每一张网
这一卷不给人开药方。这一卷只递出一把尺。
以后身上每挂上一张网,请问自己三句话。
第一句:我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是什么吗。
是时间,是钱,是注意力,是健康,是一段本可以走的别的路。请把它说出来,说得具体。
第二句:我换回来的是什么。
请诚实一点。房贷换来一个家,这是真的。刷六个钟头换来什么,也请诚实一点。
第三句:这笔账,我认吗。
认,就好好走下去。为孩子熬夜的母亲,认了那笔账,她那一夜是有分量的。
不认,就想办法把它调过来。调不动,也起码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
一个人知道自己站在哪个位置上,跟他不知道,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
五、那位守着钱痛死的老太太
请把这一节最后的一个人,请到跟前来。第一学期第五章见过她一面,这里要正正经经再看一遍。
一位老太太,百病缠身。膝盖痛,腰痛,夜里失眠,消化不良,白内障让她连儿孙的脸都看不清了。
这些病,多数是能治的。钱,她有。
可她不治。她舍不得花那个钱。
她就那么守着满屋子的钱,硬生生痛着,被一场本可以治的病带走了。
站在远处看,你给她三个字:钱奴,悭吝,蠢。贴完,就完了。
可你走近了,看进她心底。
那笔钱,不是她挣的。是她那个早就过世了的爱人,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、留给她的。
她守的不是钱。她守的是那个人。
花掉它,等于把爱人留下的东西散掉,等于松开她和那个走了的人之间,最后牵着的那条线。
她宁可痛死,也要守住这份爱。
请问,这是清醒的让渡,还是无意识的让渡。
这一卷不回答这个问题。这一卷只做一件事:让人看见她底下那个人。
看人,别站在远处看。要走近了看,看进他底下去。站在远处,谁都是个扁扁的影子,你贴个标签,蠢、贪、恶,贴完就完了。可你一走近,看进他底下,你往往会发现,那个影子底下,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他的苦、有他的难、有他说不出口的隐情的活人。
判决,从来不由这支笔来下。
六、所以这一章要立的,是一双眼睛
这一章讲了很多难受的东西。房贷,算法,八张网。
可这一章的目的,不是要人难受。
难受没有用。难受完了,明天早上闹钟还是六点半响。
这一章的目的,是把一双眼睛递到手里。
从今天起,看见的不再是一个个名号:业主,员工,父母,铲屎官,用户。
看见的是位置:谁在制约谁,制约往哪个方向走,这道制约,你认不认。
看得见的锁,才是可以商量的锁。
而一道你根本不知道它在那里的锁,是最结实的锁。
七、这一章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章
这一章走完,立稳第十二层意思。
第一节,三十年的房贷:被押出去的不是身子,是三十年;而没有人押着他,是他自己签的字,签完还很高兴。
第二节,八张网:接收的那一方已经不必出场了,它可以是一个法人,一个商标,一只猫,一段代码。被让渡的那一个,会自己把全部的论证工作做完。
第三节,那把尺:让渡本身无所谓好坏。分界线在你知不知道。清醒的让渡,和无意识的让渡,是两回事。
这一层要立的话是:看得见的锁,是可以商量的锁;看不见的那一道,最结实。
到这里,十二章走完了。从那个不会做饭的主人,到今天这个刷着手机的人,四千年,那道位置换了七八层皮。
那么,是时候把这一学期最要紧的那一笔,正正式式立下来了。
奴和主,究竟是什么。
那不是两种人。那是两个位置。
而最深的一句还在后头:奴隶主也是奴。
下一章,接受制约者,奴也;施以制约者,主也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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