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九章 第二节
稀缺资源的几种形态
上一节立稳了根命题，法律是强者为独占稀缺资源而立的工具。可＂稀缺＂两个字，听起来好像只有粮食不够、土地不够才算。这一节把它拆开看。稀缺不是一种，是四种，物质的、位置的、关系的、文化的，一类比一类隐蔽，一类比一类深。
一、先把四类摆出来
第一类，物质资源，土地、食物、水、矿产、住所，人活着先要吃穿住，这一类最实在，也最看得见。第二类，位置资源，权力、官位、头衔、准入资格，一个朝代的宰相就一位，位置天然有限。第三类，关系资源，婚姻、子嗣、信任、人脉，人不只要活着，还要有人陪、有后代。第四类，文化资源，教育、知识、名声、话语权，这一类最虚，却最顽固。
请留意一件事，越往后，这一类越不像＂稀缺＂，越藏在漂亮话的后面，可它分配人生的力气，一点不比土地小。
二、第一类，物质，最直观
人要活先要吃，要吃就要有地，地不够粮就不够，粮不够就要争。公元前约七百年，管仲把这一层挑明。
「必先富民，民富则易治也，民贫则难治也。」【管仲】《管子·治国》
他还有一句更熟的，仓廪实而知礼节，衣食足而知荣辱，肚子先填饱，礼义才谈得上。老子从另一头讲。
「金玉满堂，莫之能守。」【老子】《道德经·第九章》
金玉堆满屋，反而守不住；他又讲，民之饥，以其上食税之多，民众挨饿，是上面税收得太重。管子讲＂缺＂的麻烦，老子讲＂满＂的麻烦，一头一尾都摆给后人看。物质稀缺里最大的一项是土地，历代为它立的法一道接一道，从井田到摊丁入亩，西方从罗马土地法到英国圈地，这条长线留到下一节专门挖。物质这一类最看得见，所以法也最直白，田法、税法、矿法、水法，都明明白白写着。
三、第二类，位置，比物质更狠
为什么更狠，因为物质可以增产，产能上来就能缓解，位置不行。一个朝代的宰相就一位，一个县的县令就一位，哪怕粮食堆成山，宰相也还是一个。位置天然有限、不可复制。
老祖宗在这一类上立的工具最精致、最持久，就是科举。它从隋朝立起，到明清成熟，一千三百年。它有两面妙处，一面，真开了一条路，寒门子弟读书应考，一路能做官，范仲淹少年断齑画粥，最后做到参知政事，这不是空话；另一面，它把位置的争夺，从战场拉到了考场，本要打仗才能争的位置，如今一篇文章就能争，替统治者省了多少血、多少乱。到今天，工具换了名字，根没换，高考、考公、各种资格证，都是为位置稀缺立的一道过滤关，形式变了，＂立一道关把多数人挡在外面＂这一根没变。
四、第三类，关系，最隐蔽，却最切身
人要活，不只要吃穿要位置，还要有人陪。婚姻是关系稀缺里最大的一项。周礼讲同姓不婚，表面是怕近亲，细看是把婚姻拿来做政治联盟，姬姓的周王室和姜姓的诸侯一代代通婚，一张姻亲网就是一张政治版图；到汉代又有和亲，把宗室女嫁出去换和平。这都是法律为关系稀缺立的工具。
往家族里看，一夫一妻多妾、嫡庶之分，把关系切得清清楚楚。正妻一位，妾可多位，妾生的是庶出，不能继承大宗。《红楼梦》里赵姨娘和贾环母子，就是这套法压出来的活样本，赵姨娘是宝玉同父的妾，在贾府里地位连大丫鬟都不如，贾环因庶出被排挤被嫌弃，曹雪芹什么也没说，只摆位置，读者自己看。一套关系的法，在一个家族内部，就能压出两套人生。到今天，婚姻的明规矩松了，可关系稀缺没消失，只从＂妾的位置＂换成了＂合适配偶难寻＂，从门当户对，换成了户籍、学历、收入这些暗规矩。
五、第四类，文化，最隐形，分配人生的力气却最强
物质稀缺产能上来能缓解，位置稀缺制度松动能扩容，关系稀缺观念变了能重组，唯独文化稀缺，一旦被一群人独占，能延续上百年上千年，比哪一类都顽固。
孔子两千五百年前讲有教无类，在识字的人不到百分之五的时代，这是了不起的一道松动。可它也有前提，入学要送一束肉干作学费，送得起的已经不是最底层，所以孔子弟子里有穷有富，却几乎没有真正的农夫和奴隶。有教无类，是相对贵族垄断的一道松动，不是完全的敞开，这份分寸孔子自己清楚，是后人吹得太满。文化稀缺最难看穿，因为它穿着＂教育公平＂＂知识开放＂的外衣，可从汉代太学只收官宦子弟，到明清进士大半出在江南几个富庶州府，再到今天把好学校绑在学区房上，一条线下来都是同一件事，文化资源天然往有余那边集中。法名义上＂全国统一＂，实际上谁家有藏书、有名师、有几代积累，谁家的孩子就占先。
六、把四类穿起来看
物质，人人看得见，法最直白；位置，稍深一层，还看得见，法变精致；关系，再深一层，多数人活在里面却没意识到自己被一套关系的法框着；文化，最深一层，多数人一辈子没看穿，因为它的外衣最光鲜。
四类一类比一类隐蔽，可根上是同一根，产能不足，资源稀缺，强者立法独占，弱者要么接受、要么对抗、要么跳出。一千年也好三千年也好，东方也好西方也好，这一根没换过，换的只是稀缺的种类，和法律披的外衣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立第二十七层，稀缺不是一种，是四种，物质的、位置的、关系的、文化的。物质最实，文化最虚，可虚的那一类，分配人生的力气一点不比实的小，甚至更大，因为它藏得最深、最不容易被人当成＂稀缺＂来反抗。
看清这四类，再回头看身边任何一部法律、任何一条规矩，都能先问一句，它框的到底是哪一类稀缺。问清楚了，这部法为谁立、向着谁，也就清楚了一半。
下一节，强者立法独占，土地这条线。会专门深挖四类里最大、最实的一类，土地，中国从井田到摊丁入亩，西方从罗马土地法到英国圈地，两条长线并起来看，看强者怎么一代代换名字、换外衣，可独占这一根从没换过。请读者带着＂稀缺有四类＂这一层，走进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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