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八章 第一节
公元前 645 年,虢射那一句
上一章把工人手里那张牌摊出来了。这一章把眼睛转到另一边,去翻资本家的家底。一翻开就会看见一件出乎意料的事:他手里那笔钱,压根不是一样东西,它至少分三层,而且上面两层的命,全捏在最下面那一层手里。要看清这三层的关系,先请一位老祖宗出来,他讲这件事,只用了八个字。
一、资本这个词,被讲成了一个单数
平常讲「资本」两个字的时候,讲的好像是一样东西,一样有统一性质、统一脾气、统一走法的东西。教科书这样讲,报纸这样讲,饭桌上也这样讲:资本进来了,资本跑了,资本是逐利的,资本是无情的,仿佛世上真有那么一头叫作资本的东西,在满世界地跑。这个单数,今天要把它打开,一打开,里面至少有三层完全不一样的东西。
第一层,是投进工厂、投进田地、投进矿山、投进货车、投进写字楼的那一笔。它变成机器,变成厂房,变成原料,变成工人的工资,最后变成一件可以吃、可以穿、可以用的东西。这一层,叫它产业资本。
第二层,是不直接投进生产的那一笔,它借给做产业的人,或者买下产业的股权、债券,它自己不造任何东西,它是长在第一层上面的,靠第一层的收成养活自己。这一层,叫它金融资本。
第三层,就更远了,它不投产业,也不直接借给产业,它是在第二层上面,再搭一层:期权、期货、对赌的合约、把一堆合约打包再卖一遍、卖完了再打一次包。它离真实的生产已经很远,靠的是第二层的涨跌起落养活自己。这一层,叫它虚拟资本。
现在问题来了:这三层,是平起平坐的三样东西吗?是各干各的三个行当吗?不是。
二、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
两千六百多年前,有一个人把这三层的关系,一句话讲完了。公元前 645 年,春秋,晋国,有一位大夫叫虢射,他对晋惠公说了八个字。
「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」【虢射】《左传 · 僖公十四年》
字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:皮要是没有了,毛还能附在哪里。虢射当年讲的是政治上的一桩事,不是经济,可他这八个字底下摆的那道位置,比他当年讲的那件事,大得多。他讲的是天底下一切「附着」的命:附在上面的那样东西,活不活得成,全看它底下那样东西还在不在。
毛可以长得漂亮,可以长得细密,可以长得五颜六色,可皮一没有,毛不是变少,是立刻不存在。毛从来不是一样独立的东西,毛是附在皮上的东西。把这八个字,放回到资本那三层上,整幅画面立刻就浮出来了:产业资本,是皮;金融资本,是长在皮上的第一层毛;虚拟资本,是长在毛上的第二层毛。毛上还能长毛,这件事在活物身上是不成立的,可是在这几十年的账本里,它反反复复地发生。
三、皮是什么样子的
把这张皮,仔细看一看。一笔钱投进一家工厂,变成机器、厂房、原料、工资,然后这些东西变成产品,产品卖出去,变成现金,回到出钱的人手里,多了一点,或者少了一点,看市场认不认。这是一次循环。
这一层有四样脾气,请记住。它慢,一笔钱投下去到收回来,常常要三年、五年、十年,有的行当要二十年。它重,厂房建在那里搬不走,机器买回来搬不走,工人雇了不能说散就散。它脆,一次技术换代,一回需求没了,一场政策变动,整座工厂可能归零。
可是它真,它对应着一样真东西:一口可以吃的饭,一件可以穿的衣,一条可以走的路,一盏可以亮的灯。
产业资本就是皮。它不漂亮,不灵巧,不快,它笨重,缓慢,处处是风险,可是整套资本制度真实的承重,全压在这一层上。去看一个地方的日子过得好不好,真正决定它的,就是这张皮:它能不能种出粮,造得出东西,修得起路,发得出电,养得活自己的人。
这几十年里,人们讲资本的故事,讲的都是估值,都是风口,都是平台,都是那些漂亮的毛;皮呢?皮被叫作低端,传统,老套,利润薄。虢射一句话就把这层贬低讲穿了:皮再不漂亮,它也是皮,皮一撑不住,上面所有的毛,全部归零。
四、毛是什么样子的
那么毛呢?也要老实地看。一家工厂要扩产,自己的钱不够,去银行借,银行把千万人的存款汇起来,借给它,这就是第一层毛。它自己不造椅子,不炼钢,不种一粒米,可是它把散在千万人手里的一点点钱,聚成了一笔能办事的钱。上一章算过那七份账,第六份就是它:那笔利息,最后流回的是某个人的存款,某位老人的养老金。
请不要以为这一节是在骂金融,这里不骂。毛长在皮上,这是天生的位置,不是罪,皮上没有毛,风一吹,皮自己也冷。一个地方要是没有人肯把钱聚起来借出去,那家工厂就永远只是一间小作坊,那条路就永远修不起来。这里只讲一件事:位置。毛的位置,就是长在皮上,它可以长,可以长得很密,可以长得很好看;可它一旦忘了自己底下是什么,一旦以为自己可以离开皮独自活着,那件事就要出了。
五、毛上长毛,那是一层什么
第三层,讲得慢一点。一家银行把一笔房贷借出去了,这笔贷款每个月有利息进来,是一笔稳当的收成。于是有人想:我把一千笔这样的贷款打成一个包,切成小份,卖给别人,让别人来收这份利息。包卖出去了,然后又有人想:我把这些包,再打成一个更大的包,再切开,再卖一遍。再然后,有人不买包了,他买的是「这个包会不会出事」,一个说不会,一个说会,两边对赌。
走到这一步,请停下来问一句:这一层,离那个借钱买房子的人,隔了几层?隔了三层,四层,五层。它涨它跌,靠的不再是那个人还不还得起月供,靠的是上一层的涨跌,毛长在毛上,第二层的毛长在第一层的毛上。这一层也不是罪,它有它的用处:它把风险切开、分散,让肯冒险的人去接。可它离皮越远,它就越不知道皮的疼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只做了一件事:把「资本」这个单数打开,看见了三层。产业资本是皮,它慢、它重、它脆,可它真,整套制度的承重全在它身上;金融资本是第一层毛,它把散钱聚成大钱,它长在皮上;虚拟资本是长在毛上的毛,它离皮最远。三层不是平起平坐,是一层附在一层上,层层往上长。虢射两千六百多年前那八个字,把它们的命讲完了: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
这一层位置摆出来了,可心里一定会问一句话:既然毛的命捏在皮手里,那毛长得再疯,最多也就是毛自己倒霉,皮该好好的,还是好好的。是这样吗?不是。真正要命的事,是有那么一回,毛长得太快、太厚、太重,重到把底下那张皮,硬生生地扯动了。那一回,很多人失去了他们的房子。下一节,回到 2008 年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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