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二十八章 第二节
学校、医院、球场,和那个不发钱的社区
上一节把领工资的人看完了,一个也逃不掉。这一节离开工资条,去找那些不领工资的人。学生、球员、看病的、不拿钱做事的。要挨个走近,看一看他们底下垫着的,是不是也是那一个字。
一、学校:一张成绩单,也是一把尺
先进学校。学生不领工资,可学生有一样东西,跟工资条长得一模一样,那就是成绩单。
一张成绩单,一行一行,每一门课后面一个分数。这个分数从哪里来。从你交上去的卷子,从你做的题,从你背下的书,从你熬的那些夜。你花的功夫多,分数多;你花的功夫少,分数少;你一点没花,分数就是零。这是不是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不劳不得。这就是。
分数还不是终点。分数往上,是排名,是奖学金,是保送的名额,是能进哪一所更好的学校。这些东西,都是照着那张成绩单发下来的。一份奖学金,就是按劳分配替一个学生算出来的那一笔钱。它不叫工资,可它按的是同一个理。
你从小到大,天天活在这把尺底下。你以为你在读书,其实你也在一条按劳分配的线上。你交上去的是劳,领回来的是分。分再换成名额,换成机会,换成将来那一张真的工资条。这条线,从你六岁那一年,就已经开始跑了。
二、球场:为什么有人年薪千万,有人坐一整季替补席
再进球场。这里的按劳,摆得最赤裸,也最不讲情面。
一支球队里,有人一年拿几千万,有人一年拿几十万,同样一身球衣,同样每天训练。凭什么差这么多。凭那个拿几千万的人,能在最要紧的那一刻把球送进去,能一个人改变一场球的输赢。他那一份劳,是全队几十个人里独一份的,是买不到、换不来、稀缺的。所以他那一份劳,值那个价。
而那个坐了一整个赛季替补席的人呢。他也天天训练,也一样出汗,也一样把青春押在这上面。可他上场的时间加起来没有多少,他那一份劳,暂时没有换来足够多的东西。所以他拿得少。这里没有人情,没有照顾,只有那一份劳,值多少,就是多少。
球场狠就狠在这里。它把按劳分配那把尺,量得清清楚楚,摆在几万人面前,摆在电视机前。你打得好,全世界都看见;你打得不好,全世界也都看见。它不给你藏。你在这里,一分一毫都是按劳。
可是请也记住上一节庖丁那一层。这里量的,仍然不是谁最累。替补席上那个人,训练量说不定是全队最大的。量的是那一份劳换来的东西,那一刻的进球,那一场的胜负。尺,量的永远是价值,不是辛苦。
三、医院:一张不问钱的病床,是不是例外
现在进医院。这里好像出现了一个例外。
一个人半夜被送进急诊室,快不行了。医院先救人,不问他有没有钱,不问他是什么身份。这一张病床,好像不是按劳来的。这个快死的人,那一刻什么劳也没有出,可他得到了整个急诊室的全力抢救。这不是按需吗,这怎么是按劳。
你看得很准。这里确实钻进来一样别的东西。这一样东西,正是这一学期后半段的主角,暂且按下不表。可是请再走近一步看。
那个替他抢救的医生,那个推着他进手术室的护士,他们拿的是什么。是工资。是按他们的职级、他们的年资、他们那一台手术做得好不好,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工资。病人这一头,那一刻是按需的;可医生护士这一头,从头到尾是按劳的。同一张病床,两头站着两个不同的字。
请把这一层记牢,它极要紧。按劳和按需,不是两个国家,不是两种制度,它们是可以在同一张病床上、同一个瞬间,一头一个,同时活着的。这本书这一学期,从头到尾要看清的,就是这件事。
四、那个不发一分钱的社区
最后去一个最奇怪的地方。这个地方,没有工资,没有分数,没有合同,可它照样跑着按劳分配,跑得比哪里都干净。
有那么一种做事的方式。一群人,天南海北,互相不认识,一起做一样东西,比方一套人人都能免费拿去用的软件。没有人给他们发钱。他们下了班,用自己的时间,往里头添一点、补一点、修一点。
那么,这里头凭什么排高低。凭你添进去的东西有没有用,凭你修好的毛病难不难,凭你写的东西别人认不认。你做得多、做得好,慢慢地,别人开始听你说话,你说的话有分量,重要的事要问你一句,你成了这一摊事里说了算的那几个人之一。你做得少,或者做得糙,你就没有这一份分量。
这里没有一分钱,可这里照样是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不劳不得。只不过这里发的不是钱,发的是别人肯听你说话的那一份重量,是声誉。声誉也是一种领回来的东西,它也是按劳发下来的。你付出的是劳,领回来的是别人的信服。
这个地方最干净。因为这里没有钱来搅局,你藏不住,也装不了。你那一份劳到底几斤几两,明明白白挂在那里,谁都看得见。
五、尚贤,墨子两千年前就把这条路指出来了
这一份不看出身、只看你做出了什么的分法,不是今天才有的。两千多年前,墨子就把它喊出来了。他喊的那两个字,叫尚贤。
「官无常贵,而民无终贱,有能则举之,无能则下之。」【墨子】《墨子 · 尚贤》
一个字一个字讲白。官无常贵,做官的人不是永远尊贵。而民无终贱,老百姓也不是永远低贱。有能则举之,你有本事,就把你抬上来。无能则下之,你没本事,就把你放下去。
请看墨子这一句。他把出身那一层,整个撤掉了。他说,你贵不贵,不看你爹是谁,看你能干什么。你能干,你就上;你不能干,你就下。这不就是刚才在那个社区里看见的事吗。天南海北一群陌生人,谁也不问谁的出身,只看你添进去的东西有没有用。有用,你就上;没用,你就下。
墨子这一句,跟那个社区,隔着两千多年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按劳分配这条路,老祖宗早就把它指出来了。只是他指的时候,用的不是钱,用的是贤,是能,是你到底做出了什么。
六、走一圈下来,我们发现了什么
从工资条出发,走过了学校、球场、医院,最后走到那个不发钱的社区。现在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这一路。
领工资的,按劳。上学的,按劳,只不过领的是分数。打球的,按劳,摆得最赤裸。看病的,那个病人那一刻是按需,可救他的人,还是按劳。不发钱的社区,按劳,领的是声誉。
你数一数,走了这么多地方,找到几个纯粹的例外。一个也没有。哪怕是医院那张最像例外的病床,走近了看,也是一头按需、一头按劳,两个字同时活着。
按劳分配这样东西,它不在某一种制度里。它在学校里,在球场上,在医院的更衣室里,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技术社区里。它无处不在。它跟着人,只要有人在一起做事,只要要分东西,它就在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好,这一节出了工资条的门,走了一大圈。学校、球场、医院、社区,一个一个走过去,一个纯粹的例外也没有找到。
这一节立的位置是:按劳分配不是哪一种制度专有的东西,它跟着人走,只要有人协作、有东西要分,它就在。上到年薪千万的球星,下到一个不拿钱做事的普通人,谁也没有站在它外面。
可是这就更奇怪了。既然它这样普遍,普遍到每一个角落,普遍到你从六岁就活在里头。那为什么,从来没有一个人,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。为什么课本要把它锁进一种制度的名下,锁了一百多年。这中间,到底出了什么事。下一节,就去追这一个问题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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