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第三节
和而不同,不是同而不和
这一章讲共处,讲到这里,界的道理已经摆完了:四样各有各的位,越界只有管过了头和放过了头两种,拉手的办法是三问,而越界常常是补位。剩下最后一件事,是给共处这两个字找一句压得住的话。
这句话老祖宗早就留下了,只有六个字:君子和而不同。出自《论语 · 子路》,下半句是小人同而不和。这一节把这两句拆开,看清和与同差在哪里,也把这一章收住。
一、同而不和,是什么样子
先看下半句,因为它更常见。同而不和的样子是:表面一模一样,底下各怀各的。一间厂里开会,说今年要把质量提上去,一屋子人都点头,没有一个人反对。散了会,管料的照旧进那一批便宜料,管工序的照旧不肯改自己那一道,管销的照旧接那些交期赶得要命的单子。人人都说了同一句话,人人都没有动一动。
这就是同:把不同的说法先抹掉,抹到会场上只剩一个声音。抹掉之后场面好看,也好交代,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分歧一样也没有少,只是从桌面上挪到了桌子底下,挪到了各人心里。
桌面上的分歧可以商量,桌底下的分歧只能各干各的。所以同而不和的地方,往往看着最太平,一团和气,事却最办不成;一旦出了事,也最没有人肯站出来担。
二、和,是让不同各在其位
再看上半句。和不是没有分歧,恰恰是分歧都在,而且都摆在桌面上,各说各的道理,最后凑成一件办得成的事。那间厂里若行的是和:管料的说便宜料省了多少,管工序的说这批料害他多返多少次工,管销的说客户到底在乎什么,三个人各说各的,吵上一场,脸也许红一红,最后定下一条大家都能照着做的办法。三个人一个也没有被说服,心里各自还留着自己那本账,可事情办成了。
和与同的分别,就在这里:同是要人先一致,事再往下走;和是让人各在各的位上说话,事在中间往下走。前者省事,可省掉的是真话;后者费事,费的是工夫和脾气,可留下的是真事。
第四十三章讲过晏子那口羹:水火醯醢盐梅样样下足,各是各的味,凑在一起成了新的一味;若拿水去调水,谁还肯喝。那口羹讲的就是这一层。四把尺就是那几样料,各有各的味,谁也不必变成谁,也谁都不能少。
这里顺手要防一个误会:和不等于永远吵。吵是手段,不是本事。有的地方天天吵,吵完什么也定不下来,一件事拖三年,那不是和,那是各不相让。和的记号很简单,看它最后定不定得下一条大家照着做的办法,定下之后,反对过的人肯不肯照着做。定得下,做得动,那才叫和;定不下,或者定下了各干各的,那还是同而不和的另一副样子。
三、和要两个条件,缺一个都成不了
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它要两个条件,前面两章各立了一个。头一个条件是各自完整,这是第四十三章立的。工资表要真拉得开,兜底要真兜得住,本钱要真给得着,那道墙要真被看得住。四样各自站直了,才有东西可和;四样都办成半样,那不是和,那是一锅以水济水的东西,什么味都有一点,什么味都不成。
第二个条件是各守其界,这是这一章立的。各自完整而不守界,四样就打架:量需要的手伸进工资表,量付出的手伸进病房,谁也不服谁,天天顶牛。守界而不完整,四样就变成折中的半样,看着相安无事,桌面上也不吵,其实一件也没有办成。
所以完整和守界,是和的两条腿,少一条都站不住。完整是让每一样长成它该有的样子,守界是让它长在该长的地方。合起来才是那句话: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。
这两个条件也解释了一件事:为什么和这么难。因为它同时要求两样看着相反的东西,既要每一样都硬气,又要每一样都知道到哪里为止。硬气容易,知止难;一心想着知止的人,又常常软下来,办不成自己那一件事。
四、和是要人一年一年去调的
还有一层要说清楚:和不是一次定好的格局,是一件天天在调的活。晏子讲那口羹的时候有一句最实在的话:火候要看着调,味道浓了要济一济,淡了要添一添。一锅羹调好了,也不能盖上盖子走开就算完事;火大了要退火,水少了要添水,人一走开,羹就坏。
四样之间的界也是这样。哪几件事进那张不按付出分的单子,兜底兜到什么分寸,那一格该多大,哪些约算数、哪些约不许写,这些都不是一次定死的。一百多年前,不许把孩子放进井下是一道新画的界;后来八小时、休息日、工伤赔付,也都是一道一道新画的界。每一道界画的时候都吵得很凶,反对的人也各有各的道理;画上去以后过了几十年,就成了后人眼里天经地义、想都不必想的事。
所以这一节不给一张定好的图,也给不出来。这一卷能给的,是画界的三个办法和拉手的三问;至于每一年、每一处该画在哪里,那要靠站在那里的人自己去调。第三学期那一句在这里第三次生效:机制守底线,品德定高度。
五、和而不同,也是对人说的
最后还有一层,是这一章最要紧的落点:这六个字不只是说四把尺,也是说拿尺的人。同一间厂里,出力的人眼睛先看见工资表,担险的人眼睛先看见银行那个还款日,家里有老人的人眼睛先看见药费单。三个人看见的不是同一样东西,说出来的话也不一样。这里要认一句:他们三个都没有说谎,也都不是自私,更不是眼界窄。他们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上,而位置不同,眼睛先看见的东西本来就不同。
第四十一章立过:位置不是身份。这一句在这里再用一次。让他们三个说出同一句话,是同;让他们三个各说各的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,是和。所以和而不同的办法,最后落回第四十四章那三样东西:账看得见,让三个人看的是同一本账;话可以商量,让三个人有一张桌子;人走得掉,让每一个人手里都留着一句可以说出口的不。这三样齐了,各人说各人的话,吵归吵,事情反而办得成。三样缺一样,桌上就慢慢只剩一个声音,别人不是被说服了,是不说了;那就滑到同而不和那一边去了。
这一层还能往回照一照第四十一章。那一章说,把位置读成身份会出两种毛病,一种是恨人,一种是认命。和而不同就是这两种毛病的解药:不恨人,因为他站的位置本来就让他看见那些东西;不认命,因为位置可以换,界也可以商量。桌子还在,话还能说,人还走得掉,一个人就不必恨谁,也不必认命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,也是这一章的收尾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共处的样子是和而不同,不是同而不和。把这一章三节合起来:第一节立界,四样各有各的位,守界不是不来往,是不替对方拿主意,而越界的人多半是好心;第二节看失守的两种样子,管过了头和放过了头,两个坑一样深,因为问题从来不是管多管少,是这一件事归谁管,而越界常常是补位,补位说明本位空了;这一节收在孔子那六个字上,和要两个条件,各自完整和各守其界,还要一年一年去调。
共存讲都在,共生讲互相养着,共处讲各守其界。三样立稳了,还剩最后一样:账翻到最后,总有一份说不清是谁挣来的东西,那一份归谁?下一章讲共享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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