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章 第一节
知者创物,器永远是宾语
从这一章起,我们讲工具。上一段讲教育,讲了六章,最后落在一句话上:那口缸,得你自己当。可讲到教育的末尾,有一样东西横在那里,绕不过去。它会说话,会答题,会讲道理,会陪着孩子,还永远不嫌烦。它是什么?它站在哪一格?这一段七章,我们把这件事,从头到尾讲个透。而要讲透它,得先回到两千三百年前,回到老祖宗最早给工具摆的那一格。
一、先问一件最朴素的事
一把锄头,是怎么来的?
有人想到了:用一块弯的铁片,装在一根木棍上,可以翻土,比用手快。这是第一步。有人把它打出来了:铁怎么烧,怎么锻,弯到什么角度最省力,木柄多长最趁手。这是第二步。有人用它:一年一年地翻地,用坏了修,修不好了换;用久了,他知道这把锄头哪里好、哪里不好,回头告诉打铁的,下一把改一改。这是第三步。有人把这门手艺,传给了儿子,儿子传给孙子;一代一代,锄头越打越好。这是第四步。
四步走完,一把锄头,在人间站住了。
现在你回头看这四步。想的,是人。打的,是人。用的,是人。传的,是人。
那把锄头呢?它从头到尾,一句话也没说。
它没有想过要被造出来。它没有决定过自己要弯成什么角度。它没有挑过自己要跟谁走。它只是躺在那里,被人拿起来,被人放下去。它被用来翻地,它就翻地;它被用来刨墙角,它就刨墙角。它没有意见。
这就是工具的那一格。两千三百年前,中国人把这一格,写进了一本书里。
二、《考工记》那一句
《周礼》里有一篇《考工记》。它是中国最早的一本讲手艺的书,讲怎么造车、造弓、造钟、造兵器、造宫室。里头有各种极精细的规矩:车轮要多圆,弓要多硬,钟壁要多厚,连一把斧头的刃口该磨成什么角度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可它开篇第一句,讲的不是手艺,讲的是位置。
「知者创物,巧者述之,守之世,谓之工。」【周礼】《周礼 · 考工记》
有智慧的人,造出东西来;有手艺的人,把它用起来、传下去;一代一代守着这门手艺的,叫做工。
大家把这一句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知者,是人。巧者,是人。守之世,还是人。三个位置,全是人。
那 " 物 " 呢?它在这句话里,只出现了一次。而且是在 " 创 " 字后头。它是被创的。它是宾语。
同学们,中文的语法,两千多年没变。主语在前,宾语在后。谁在动,谁被动,一个字就摆清楚了。《考工记》开篇这一句,就把工具这一格,摆死了。
这一句了不起在哪里?
它写在一本教人做东西的书里。全书讲的都是手艺、尺寸、火候、材料。可它没有一上来就讲怎么做,它先讲:做东西的,是人。
这是一个态度。
一本讲手艺的书,若先讲了手艺,人就容易被手艺吞掉。而它先讲人,手艺就永远只是手艺。
从那一天起到今天,两千三百年。锤子是宾语,犁是宾语,织机是宾语,水车是宾语,印刷的字盘是宾语,蒸汽的机器是宾语,电线是宾语,汽车是宾语,计算的机器是宾语。
到了今天这样东西。
它还是宾语。
三、能力变大,是量的事
讲到这里,一定有人不服气。
他会说:你拿锄头跟它比?锄头能干什么?一天翻一亩地。它能干什么?一秒钟处理几亿个字,能写文章,能作曲,能画画,能编程,能跟你聊一整夜,还能陪你哭。差了几万倍。怎么能是一回事?
同学们,这个问题问得好,我们把它正面答一下。
差了几万倍,是真的。可差的是什么?差的是能力。
一把锄头,一天翻一亩地;一台机器,一天翻一百亩。能力差了一百倍。那台机器,就不是工具了吗?它还是工具。
一个人用嗓子喊,能传三十步;一部电话,能传三万里。能力差了几十万倍。那部电话,就不是工具了吗?它还是工具。
一本手抄的书,一个人抄一年;一部印刷的机器,一天印一千本。能力差了几十万倍,而且它印出来的书,把这个世界翻了个个儿。那部机器,就不是工具了吗?它还是工具。
大家看清楚了。能力变大,是量的事;位置变了,是质的事。这两件事,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
一样东西的能力涨了一万倍,它还在原来那一格里。它只是那一格里,一个更大的东西。它没有跳到另一格去。
而今天满世界的吵闹,多半就是把这两件事,混了。因为它的能力涨得太快,快到让人以为,它已经跳格了。
它没有。
四、两种把它抬起来的话
今天,把它抬起来的话,主要有两种。
头一种,是吓人的:它要来抢人的活了。它要抢老师的活,抢医生的活,抢律师的活,抢写字的人的活,抢画画的人的活。将来人就没用了。
这一种话,天天有人在讲,一句比一句吓人。可你回头看看。
锄头比人翻地快一百倍,有人说过 " 锄头要抢人的活 " 吗?汽车比人跑得快几十倍,有人说过 " 汽车抢了人的活 " 吗?印刷机比抄书人快几十万倍,抄书的人是少了,可有人说 " 印刷机把人抢没了 " 吗?
一样工具能力大了,人的活会变,会挪,会重新排。这是真的。可 " 变 " 跟 " 抢 " ,是两个字。
抢,是主语干的事。工具没有主语的位置,它抢不了。抢你活的,从来不是那件工具,是那个用工具的人。
一个老板买了一台机器,辞掉了三十个工人。是机器辞的吗?不是。是那个老板,坐在办公室里,签了那张字。
机器躺在那里,一句话也没说。它甚至不知道有三十个人,昨天还在它旁边站着。
第二种话,更麻烦。它是捧的:它有自己的想法了,它有自己的性格了,它是一种新的生命,我们应该跟它平等相处,应该谈它的权利,应该谈它的尊严。
这一种话,听起来温暖,其实更危险。为什么危险?因为它会说话。
一台老式的录音机,也会用人的声音说话。它能把一个人临终前的遗言,一字不差地放出来,放一百遍,放到你眼泪都干了。可从来没有人说:录音机有想法。
一本书,也会用人的语气讲道理。它能让你哭,让你笑,让你半夜睡不着。可从来没有人说:书有尊严。
它比录音机复杂一万倍,比书复杂一亿倍。可它输出的,还是输出。
那些话,不是它想出来的。那些话,是几十亿个人写过、说过、留在世上的话,被它记住了,再重新拼起来的。
你半夜听见它说那一句 " 我懂你 " ,是几万个曾经真的懂过别人的人,先写下来的。
主语,还是那些人。它,还是宾语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把工具那一格,摆出来了。
一把锄头怎么来的?有人想,有人打,有人用,有人传。四步,全是人。而那把锄头,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。
《考工记》两千三百年前,开篇第一句就把这一格摆死了:知者创物,巧者述之,守之世,谓之工。知者是人,巧者是人,守之世的还是人。而物,只在创字后头出现了一次。它是宾语。一本讲手艺的书,不先讲手艺,先讲人,这是一个态度。
从那一天到今天,锤子、犁、织机、印刷的字盘、蒸汽的机器、汽车、计算的机器,一个一个,都是宾语。到了今天这样东西,它还是宾语。
有人不服:它能力大了几万倍,怎么还能算工具?答案很朴素:能力变大,是量的事;位置变了,是质的事。一样东西能力涨了一万倍,它还在原来那一格里,它只是那一格里一个更大的东西。
而今天两种把它抬起来的话,一种吓人,一种捧它。吓人的说它要抢人的活;可抢你活的从来不是那件工具,是那个签了字的人。捧它的说它有想法、有尊严;可录音机也会说人话,没有人说录音机有想法。它输出的还是输出,那些话是几十亿个人留在世上的话,被它记住了,再拼起来。主语,还是那些人。
这,就是第二十层位置的头一段:器永远是宾语。能力变大,是量的事;位置不变,是质的事。
那么,人在哪一格?工具在哪一格?这两格之间,隔着什么?老祖宗还有一句话,比《考工记》更狠,把这两格之间那道线,一笔划开了。下一节,我们请《周易》出场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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