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五章 第一节
东西的价,是从哪里长出来的
上一章末尾留了一个问题:一样东西的价值,究竟是谁造出来的。大概会脱口而出,当然是工人造的。这一节不急着答,先做一件更笨的事:随便拿一样东西,跟着它走一趟,看它是怎么走到手上的。走完这一趟,再回头看那句脱口而出的话,就会看见它底下的那条缝。
一、一碗米饭,走了多远的路
今天中午食堂那碗饭,端出来,问一句:这碗饭是谁造的?先有农人,他一年前就下了种,插了秧,看了水,除了草,防了虫,秋天割下来,晒干,脱壳,装袋。他出的是力气,是一年的日头,是一双泡在水田里泡白了的脚。可是,光有农人,这碗饭到不了嘴里。
这一袋米要有人从村里拉到镇上,从镇上拉到城里,装车,卸货,仓储,防潮,防鼠。路上要有路,路是筑路的人一寸一寸铺出来的;车要有油,油是钻井的人从几千米地底下抽上来的。到了城里,要有人分给一家一家的粮店和食堂,要有人开票,要有人对账,要有人管着这一批米有没有霉,有没有掺,出了事找谁。到了食堂,要有人淘米,有人添水,有人看着那口锅的火候。最后,那碗饭才端起来。数一数,这碗饭走过了多少双手。
二、直觉给的第一个答案
现在,那个直觉的答案来了。它说:价值是干活的人造的,谁出的力,价值就是谁造的,农人流了一年的汗,米是他种的,这碗饭的价值,就是他的劳动。这个答案听着很硬气,也很讲良心,先不否它,先看看它在什么场面里是对的。
一个人上山砍了藤,坐在门口,打了一双草鞋,他自己打,自己穿。这双草鞋的价值,是不是他造的?是,是他一个人从头到尾造的,他出力,他得物,中间没有第二个位置。人类几万年,绝大多数时候,就活在这样的场面里:你打的鱼你吃,你缝的衣你穿,出力的和得物的,是同一个人。在这样的场面里,那个直觉,一点错都没有。
三、场面一大,直觉就失灵了
可是,场面一大,这个直觉就开始失灵。那个人不再自己穿草鞋了,他打了一百双,挑到集上去卖。这时候第一个问题就冒出来了:他打的这一百双,值多少?
值多少,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。集上有没有人要草鞋,有没有别人也在卖,那年是雨天多还是晴天多,别家的鞋是贵是贱,这些事,全不在他手里。他手里只有他那份力气,而那份力气值多少,是他和一大堆别的位置一起,才定得下来的。
请看清楚这个转折:他出的力,还是他出的力,这一点没有变;变的是,这份力气做出来的东西,要走进一串位置里去,才成得了「价」。
四、日中为市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
老祖宗把这一层,讲得很早。
「日中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。」【周易】《周易 · 系辞下》
太阳到了正中,人就来赶集了,四方的人聚过来,四方的货也聚过来,换完了,各自散去,各人拿到了自己那一份。把这句话拆开看:「致天下之民」,来的是人;「聚天下之货」,来的是货;人和货凑到一处,才有那个「市」。然后是四个字:「交易而退」,换过了,才走。最后四个字最要紧:「各得其所」,各人得到了自己该得的那一份。
留意,老祖宗用的是「各」,不是「一」。一个人的力气,到不了「各得其所」,要一群位置聚齐了,货才动得起来,价才落得下来。
五、价,不是一样东西自己带来的
所以,这一节要在这里立一个位置:一样东西的价,不是它自己带来的。一块铁矿石埋在山里,一亿年了,它自己没有价,要有人找到它,有人挖出来,有人炼,有人锻,有人做成器物,有人送到用得上它的人手里,它才一层一层长出价来。价,是在这一串位置走完之后,才长出来的东西。
请把「造」这个字,也重新掂一掂。农人「造」出了米,这话没错;可农人「造」出了这碗饭的价值吗?这中间隔了几十个位置,少了任何一个,米还在袋子里,霉在仓库里,或者根本运不出那个村子。那时候,它有价吗?
六、至于价的高低,那把尺后面再拿
心里现在一定憋着一个问题:那为什么钻石比米贵?这个问题很好,而且很硬,它问的是价的高低,是那把定高低的尺。那把尺叫稀缺,这一学期第二十四章会拿一整章来量它,一节都不省。
这一节不碰高低,只碰一件事:价是从哪里长出来的。答案已经摆在桌面上了:不是从一个位置长出来的,是从一串位置里长出来的。这一句话看起来很平常,甚至有点像废话,可它是这一学期最硬的那一笔的第一块砖。那一百多年里所有关于剥削的争论,全部架在它上面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跟着一碗饭,走了一趟。看见:出力的和得物的是同一个人时,价值归谁,一目了然;可这样的场面,今天几乎没有了。今天手上任何一样东西,背后都是一串位置,一棒一棒递过来的。价,不是一样东西自己带来的,是一串位置走完之后才长出来的。日中为市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,老祖宗用的是「各」,不是「一」。
那么,这一串位置,究竟有几棒?每一棒各做了什么?两千多年前有一个人,把这件事讲完了,只用了十六个字,他是司马迁,他写在《史记 · 货殖列传》里。下一节,请他出来,把那十六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,摆开来讲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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