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第九章 第三节
欧洲为什么晚,不是落后是结构差异
前两节我们讲了扩。这一节回头看一道很有意思的历史对照。中央集权大国,中国在两千二百年前就建成了,欧洲却晚了将近两千年。这背后藏着一个容易被误解的问题:欧洲晚,是因为文明落后吗?这一节要立稳一个判断,晚,不是落后,是结构性的差异。
一、一道有趣的历史观察
公元前二二一年,秦始皇完成中央集权大国的建设。而欧洲,直到十七到十九世纪,也就是约一千八百到两千年之后,才陆续完成类似的中央集权大国建设。法国的路易十四开始全面中央集权,比秦始皇晚约一千九百年;英国都铎王朝加后续逐步形成的中央集权,晚约一千七百年;德国俾斯麦完成统一,晚约两千一百年;意大利完成统一,晚约两千零八十年。
这是一道值得思考的历史现象,为什么人类政治史上同样的一道关键突破,东西方相隔近两千年?你可能会想到几种解释,是文化的不同?地理的不同?经济发展水平的不同?宗教的影响?民族结构的不同?还是各种因素的综合?这一节慢慢看。
二、欧洲长期分散的几个结构性原因
欧洲中世纪到近代的政治格局,长期是分散的,这种分散有几个结构性原因。第一个,地理破碎。欧洲大陆的河流、山脉、海岸线把它分成许多相对独立的区域,阿尔卑斯山把意大利和中欧隔开,比利牛斯山把伊比利亚半岛和法国隔开,各种海把不同地区分隔。这种地理破碎让大规模的中央集权很难维持。中国不同,华北平原、长江中下游、关中盆地、四川盆地、岭南,这些核心农业区通过大河和后来修建的运河相互连通,地理上是一个相对完整的整体,容易做中央集权。
第二个,文化语言多元。欧洲是一个语言极其多元的大陆,日耳曼语系、罗曼语系、斯拉夫语系、凯尔特语系,还有许多独立语系,每种语言对应一种文化认同,不同群体不容易接受被同一个中央政府治理。中国不同,虽然也有许多方言,但有一个统一的书面汉语,所有读书人都用同一套文字加同一套经典,文化认同高度统一,秦始皇两千二百年前的书同文政策,正是这一文化统一的制度起点。第三个,三股力量长期鼎立,王权、教权、贵族。欧洲中世纪有三股相互制衡的力量,国王是世俗最高权威,罗马教廷掌握精神世界的最高权威并拥有大量土地财富,各级封建领主拥有自己的领地、军队、司法权。这三股长期相互制衡,任何一方都难以彻底压倒另外两方,让欧洲长期处于一种平衡的分散状态。中国从秦朝开始,皇权是绝对的最高权威,没有任何一股力量能和皇权平起平坐,教权从来没有形成像罗马教廷那种独立的政治实体,贵族在每一次大动荡之后都被削弱。中国是单一权力中心,欧洲是三股鼎立,这是两千年最深的结构差异之一。第四个,罗马帝国崩塌留下的虚位理想。西罗马灭亡后,恢复罗马帝国成了许多欧洲统治者的理想,可没有任何一个统治者能真正达到罗马的版图,罗马的位置成了所有欧洲国王都想坐但都坐不稳的虚位,所以欧洲始终是多国体系。中国不同,从秦朝建立中央集权大国之后,统一成为政治文化的根本预设,每次分裂之后都有新的王朝重新统一。
三、欧洲走向中央集权的几个关键节点
欧洲也不是永远停在分散状态,近代以来逐步走向中央集权,有几个关键节点。第一个,黑死病,这场瘟疫导致欧洲约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,大量农奴死亡让封建领主失去劳动力,传统封建制开始动摇,为后来的王权扩张创造了条件。第二个,百年战事,英法之间的长期战事让两国国王都需要建立常备军加集中财政,传统的封臣临时服役模式不再够用,常备军、集中财政、国家官僚体系这三大支柱都向中央集权迈了一步。
第三个,三十年战事,这场宗教加政治的混合战事让中欧损失约三分之一的人口,结束时签订的和约确立了主权国家的原则,每个国家在自己境内拥有最高权威,不再受教皇或皇帝的干涉,这是欧洲从基督教世界向民族国家体系转化的标志。第四个,法国大变革,彻底改变了法国的封建结构,废除贵族特权、教会财产国有化,之后拿破仑把这一切重新组织成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,成为欧洲国家走向中央集权的模板。第五个,十九世纪意大利和德国先后通过统一完成中央集权。到十九世纪末,欧洲主要国家基本都完成了某种程度的中央集权,这比秦始皇晚约两千年。
四、为什么晚,不是文明落后,是结构性差异
要立稳这一节的核心命题:欧洲晚一千八百到两千年完成中央集权,不是因为欧洲文明落后,是因为欧洲的地理、文化、权力结构、历史记忆与中国不同。不能简单说欧洲文明不如中国,这是不公平的评价,欧洲在艺术、哲学、科学、技术等许多领域都有自己的独特贡献,可在中央集权大国的建设这一项政治技术上,欧洲确实比中国晚约两千年,这种晚,不是好坏问题,是历史事实。
让欧洲晚的几个结构性原因,地理破碎让大规模治理难,文化语言多元让文化整合难,王权教权贵族三股鼎立让任何一方都难以压倒,罗马帝国留下的虚位理想让任何统一都被罗马标准挫败。这些原因加起来,决定了欧洲在中世纪到近代必然处于分散状态,不是欧洲人不想要中央集权,是结构条件不允许。中国的地理相对整体、文化高度统一、权力单一中心、没有罗马虚位的拖累,所以能在两千二百年前做到中央集权大国。这是结构性差异的结果,不是文明高低的结果。
五、欧洲的代价,与欧洲的另一面
要立另一面,两边都要看。欧洲晚一千八百年完成中央集权,付出了沉重的代价,也带来了独特的收获。中世纪欧洲长期分散,意味着多次大规模战事和动荡,人口大幅波动,统一市场难以形成,整体经济发展受限,中国汉唐宋元明的经济总量长期是世界最大,直到十九世纪西方工业化后才被超越。
可欧洲的分散也带来了另一面。思想多元化,欧洲的分散让不同思想可以在不同地方生长,某位学者在这个国家受压、到另一个国家继续,这种跑得了的可能性,让欧洲发展出极其多元的思想。科学的兴起,多个城邦、多个大学、多个赞助人,让不同的科学家有不同的支持渠道。技术创新,多国竞争让技术快速传播和改进。限权制度的探索,从大宪章到法国大变革到美国独立,欧洲在没有中央集权的环境里,反而发展出了一系列限制权力、保障个人权利的制度。欧洲的分散政治和中国的中央集权,各有代价、各有收获,没有简单的哪个好的判断,只有在哪些方面好、在哪些方面付出代价的客观分析。这就是这一节的两边都摆,不评判中国对欧洲哪个文明更好,只看到不同的政治路径产生了不同的历史结果,让读者自己根据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观去判断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课,我们立住了第二十一层:欧洲晚一千八百到两千年才完成中央集权,不是因为文明落后,是因为地理破碎、文化语言多元、王权教权贵族三股鼎立、罗马帝国留下的虚位理想等结构性条件让中央集权长期无法实现。欧洲走向中央集权,经过黑死病、百年战事、三十年战事、法国大变革、十九世纪民族国家统一,几百年的历史过程,付出了重大代价,可它的分散政治也有另一面,思想多元、科学兴起、技术创新、限权制度的探索。这一节没有评判哪种文明更好,只看到不同的政治路径产生不同的历史结果,各有代价、各有收获。今天,一些跨国的联合体仍然在面对中央集权不足的结构性难题,这是中世纪欧洲分散政治的当代延续,历史会给出答案。
讲到这里,中央集权的来路、机制、终极目标、东西方的时间差,都讲清楚了。可你会想到一个最当下的问题:今天的中央集权,还是不是古代那种皇权独裁的样子?答案是,早就不是了。今天的世界,中央集权已经演化出多种现代形态。下一章,我们就看两个最具代表性的当代样本,一个是中国,一个是美国,看清楚今天的中央集权是怎么运作的。下一章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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