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二章 第一节
狮子多吃一口，不给理由
上一章立了一张总图，四种制度并着走。这一章要挖到这一卷的根，挖到那个字：偽。可是要看清偽，得先看清没有偽的地方是什么样。所以这一节，先把人放下，去看动物。看一群狮子怎么分一头水牛。
一、先看狮群怎么分一头水牛
草原上，一群狮子围倒了一头水牛。接下来的事，很多人以为自己知道：雄狮先吃，母狮后吃，幼崽最后。
这是真的。可是请把眼睛再往下沉一沉，看清楚整件事。头一件，整个狮群都吃到了。没有哪一头狮子，能把一整头水牛拖回自己窝里独吞。它太大了，一头狮子拖不动，也吃不完。第二件，这头水牛本来就是一群狮子合力围倒的，谁也不是一个人办成的。要是这一回有谁独吞了，下一回，谁还肯陪它一起出动。
所以狮群的分法，不是谁发善心，是这件事本身的物理和算术，逼出来的。狼群这样，非洲野犬这样，虎鲸也这样。
二、再看三样更奇的
第一样，狼的反吐。一头狼出去打了猎，回到巢里，把胃里半消化的肉吐出来，喂给幼崽。这不稀奇。稀奇的是，它也吐给那些没出去、留在巢里的成年同伴。渡鸦、乌鸦、企鹅这些群居的鸟，也做类似的事。
第二样，黑猩猩的呼叫。一只黑猩猩在林子里发现一棵挂满果子的树，它会叫。那一叫，是特定的一种叫声，把族群里其他成员招过来一起吃。请想一想它本来可以怎么做：一声不吭，自己吃个饱。它完全办得到，可它不这么做。倭黑猩猩、卷尾猴、好几种猕猴，都有这样的记录。
第三样，吸血蝠的反哺。这是研究动物利他行为的一个经典案例。吸血蝠代谢极快，一整晚没找到血，禁食两三天就是极限，再找不到就要饿死。同巢的蝙蝠，会把血反吐给挨饿的同伴，哪怕这个同伴跟自己没有一点血缘。而且，这是最要紧的一点，它记得谁帮过自己。下一回换它吃饱了、邻居饿着，它会优先反哺当初帮过它的那一位。
三、把这四样合起来看，能看出三件事
头一件，共享在动物界是普遍的，不是例外。它出现在哺乳动物身上、鸟类身上、灵长类身上，连蜜蜂蚂蚁这些昆虫里都有。它不是某个高等物种才修出来的特殊本事。
第二件，共享不需要任何道德或者制度来撑着。没有哪头狮子开过会，决定该怎么分肉。没有哪只狼签过协议，规定谁该反吐。没有哪只蝙蝠讲过一句道理。这些行为，是本能层面的、神经回路层面的、演化层面的。
第三件，共享在生物学上是讲得通的。演化生物学给了好几种解释：亲缘选择，帮的是跟自己有共同基因的亲属；互惠利他，你帮我，我帮你；群体选择，懂得共享的群体，比只顾独吞的群体更容易活下来。这几种机制，一样也不需要善良做前提。它们只说明一件事：在严酷的自然里，共享比独吞更划得来。
四、可是还有第四件，这一件才是这一节的正题
请再回到那头水牛跟前。
雄狮先吃。它多吃了一口，甚至多吃了很多口。它把最好的那块叼走了。这是事实，这件事发生了。
现在请听清楚下面这一句：雄狮没有给这件事，加任何理由。
它没有说：因为我强，所以我理所当然先吃。它没有说：我是这个群的王，我配。它没有说：我的功劳比别人大。它什么也没说。它就是先吃了，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。
母狮也没有问它一句：凭什么。母狮不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，也不会觉得自己低了一等。它们等着，等雄狮吃完了，它们吃。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，然后就过去了。
多吃一口，是事实。理所当然多吃一口，是另一样东西。动物世界里，只有前一样，没有后一样。
五、庄子早就把这幅画描下来了
这幅画，老祖宗看得清清楚楚。庄子在《马蹄》篇里，讲那个最好的年代是什么样子：
「至德之世，同与禽兽居，族与万物并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马蹄》
德性最饱满的那个年头，人和禽兽住在一块儿，人和万物排在一起。
请把这九个字拆开看。同与禽兽居，是住在一起，不是住在上面。族与万物并，那个并字最要紧，是并排，是平起平坐，不是骑在头上。
庄子这一笔，描的正是人还没有把自己从动物界里单独拎出来的那种状态。那时候，人也多占，人也争食，人也有强有弱。可是人还没有学会一件事：给多占，加一个理由。
那么，是什么把人从动物界里单独拎了出来。不是工具，不是火，也不是语言。是偽。
六、这一节到此，先立一句朴素的话
请把这一句记牢，它是这一整卷的地基：
在动物那里，强者多占，是一个事实。事实发生了，就结束了，不留下任何东西。
事实不会自动变成制度。一头狮子今天多吃了，不等于它明天还能多吃，更不等于它的孩子、它孩子的孩子，从此都能多吃。狮群里没有这样的东西。每一天的秩序，都要重新用力气挣出来。老了，弱了，就换一头去先吃。位置随时可以易位。
所以动物世界里没有王朝，没有世袭，没有贵族。它们有强弱，可它们没有贵贱。
人有。人是怎么有的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，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蹲在草原边上，看了一头水牛怎么分完，看了狼怎么把肉吐给同伴，看了蝙蝠怎么记住谁帮过自己。
从这些里，立起两样东西。
头一样，按需分配不是哪个人想出来的理想，它是生命里本来就有的东西。共享比独吞更划得来，这是自然自己算出来的账。人类不是从一片自私的荒野里出发的，人类是从一片共享的底子上出发的。
第二样，也是这一章真正的门槛：动物里的强者，只是事实上多占了。他没有给这件事加理由。
而人，多占之后，还要加一句：我理所当然。
这一句理所当然，是动物世界里没有的东西。它看着轻飘飘，其实是惊天动地的一步。人类的整部制度史，就是从这一句话开始的。
下一节，就走到那一步跟前，看这一句话是怎么被说出口的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