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五十二章 第三节
四样在位置上摆好了,可谁来划那道界
上一节把四个学期立稳的东西一样一样点完了。点完之后,还剩最后一件事要办,而这一件是这一卷收尾时最要紧的一件:把它答不了的那几个问题,原原本本交出去。一卷书讲到尽头,最见分寸的地方,不是它答了多少,是它肯不肯老老实实承认,有哪几处它答不了。第四十九章立过孔子那一句: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这一句在这一节要用最后一回,而且是用在这一卷自己身上。
一、这一卷答完了什么
先数答完的。四样各是什么,答完了:一把量付出,一把量需要,一把量风险,一把量强制;四件事都是真的,所以四把尺一把也撤不掉,前三把不能撤,第四把不能不看。
它们怎么凑在一起,答完了:不是四个阶段,是四种元素,同时活在一本账上、一个人身上、一条人命里;共存是都在,共生是互相养着,共处是各守其界,共享是无主的那一份归众。
它们怎么彼此顶着,答完了:制衡那三条路,人还能说话,人还能另做一样,人还能不买;三条都开着,任何一样都长不成独大;三条都堵死了,撑不住也许要等几十年,而那几十年里很多人一辈子就过去了。
它们上头和底下是什么,也答完了:文化是根,经济是基础,政治法律是上层;基础托着上层,不是决定一切,三层互相托着,也互相拉着。四把尺各到哪里为止,界怎么画,答完了:按段、按事、按层三个办法,界画在事上,不画在人上;界可以商量,该一年一年改,不能商量的是必须有一道界。
二、这一卷答不了的,是同一件事
再数答不了的。数下来会发现,答不了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几个面。头一问:那道界,由谁落笔?第四十九章说过,画界的人不能是下场做买卖的人,这一句这一卷答得出来。可那个不下场的人到底是谁,他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,这一卷答不了。
第二问:他凭什么?他手里那一份说了算的分量,是谁给他的,凭什么给他,给了之后还可不可以收回来,收的时候要过哪几道手,这一卷也答不了。第三问:划错了怎么办?界画歪了、画偏了、画到了本来不该画的地方,谁来改,照什么改,多久改一回,改的人自己又归谁管,这一卷同样答不了。
第四问最要紧:划完之后,那道界会不会自己长成一道墙?第四十七章讲过两种墙,拦住伤害的和拦住别人做同样一件事的;可一道界画下去,日子久了,最容易长成后面那一种;而长成之后,头一个看不出来的,往往正是当年画界的那个人。
还有第五问,是前面四问合起来的样子:封给一个人的那一份东西,日后怎么保证还归得回众人?这五问一问比一问深,可它们撞的是同一处。
这五问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:它们都不是靠账算得出来的。第四十九章说过,经济这个位管的三件事都是算出来的,不是判出来的;一本账再厚,算得出那一格有多大,算不出那一格该归谁说了算。这就是这一卷的边界,也是它必须交出去的缘故:不是它偷懒,是这几问本来就不长在它这一块地上。
三、这几问撞的那一处,是一个字
它们撞的那一处,是一个字:封。这个字本身就带着三层意思,而这三层,恰好正是上面那五问。头一层是划界。封疆、封界,说的是在地上划一道线,线这边归这边,线那边归那边,从此各是各的。四样在位置上摆好了,各守各的界,那一道一道的界,就是封出来的。
第二层是授予。封给谁,把一块地、一个位、一份说了算的分量,交到某一个人手上。上面第二问问的正是这一层:他手里那一份说了算的分量,是谁给的,凭什么给他。
第三层是封闭。封起来,封上,封死。一样东西封得久了,就再也动不了了;一道界画得久了,就慢慢成了一堵谁也不许过的墙,连当初为什么画它都没有人记得。上面最后一问问的正是这一层。
一个字,三层意思:谁来划,划给谁,划完之后会不会封死。这三层,正是这一卷答不了、也不该由它来答的那三件事。
四、为什么说这个字撑着一切
再往回看一眼,会发现这一整个学期讲过的每一处要紧的地方,最后都撞到这个字上。第四十六章那一格无主的收成,归不归得出去?要看那一道界怎么划:是划成谁也不许独占,还是不声不响划进了某几家的名下。
第四十七章那三条路开不开得着?要看那道界谁来划:那一张两头都上得来的桌子,要有人肯开;那纸钉死人的约算不算数,要有人说了算;那道墙到了期限肯不肯退,也要有人管。
第四十九章那两种越界,钱伸进那一边、那只手伸进这一边,防的还是这道界。第五十章讲的那片土,也要靠这一道界护着:肯出力的人不吃亏,肯守约的人不吃亏,肯说真话的人不吃亏,那几句话才传得下去。
所以经济这一卷讲到最后,账算得再清楚,位置摆得再明白,最后总要问一句:这些界,谁划的?划的人自己又站在哪里?这一问,经济这个位答不出来。
还要说一句,免得把这个字听成一件古时候的事。封这个字今天当然不再是分封疆土了,可它那三层意思一样也没有少:一纸文书把某一件事划给某几家去办,是划界,也是授予;一道许可到了期限不肯退,是封闭。名目换了许多回,那三层还在。所以这一节讲的不是掌故,讲的是今天每一处都还在发生的事,只是它今天穿着另外的衣裳。
五、把这几个问题,原原本本交出去
所以这一卷到这里为止。这不是讲不下去了,是讲到了自己那个位的尽头。第五十章说过一句:一卷书讲到自己那个位的尽头,就该老老实实交出去。这一卷能把账算到这里,能把这几个问题一个一个问出来、问得明明白白,可它不能替下一卷把答案定了。定了,就是越位;越了位的答案,多半也站不住。
所以把这五问原样交出去,一个字也不添:那道界由谁落笔?落笔的人凭什么坐在那里,那一份说了算的分量是谁给的,可不可以收回来?划错了怎么改,改的人自己归谁管?
划完之后,那道界会不会长成一堵谁也不许过的墙?封给一个人的东西,怎么保证还归得回众人?这五问,就是下一卷的题目。第四卷《政治制度》要讲的,正是这个封字;再往后第五卷《法律制度》要讲的,是把这道界写成白纸黑字之后的事。
交出去之前,还要把这一卷的态度说明白:交出去,不是撒手不管。第四十九章讲过,不在其位不谋其政,不是叫人袖手,也不是叫人闭嘴;一个人当然可以关心,可以说话,第四十七章那第一条路讲的正是说话。这一卷交出去的是拍板那一份,不是关心那一份。往后读到第四卷、第五卷的时候,学过这四个学期的人,手里是有尺的:他知道那道界该画在事上不画在人上,知道画界的人不该下场,知道墙有两种,也知道那一格无主的收成本来归谁。带着这几把尺去读,才读得动那两卷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,也是这一卷正文的收尾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四样在位置上摆好了,可谁来划那道界,这一卷答不了。答完的是四样各是什么、怎么合、怎么顶、上下三层、界怎么画;答不了的是那道界由谁落笔、他凭什么、划错了怎么改、划完了会不会封死。这几问撞的是同一个字:封。这个字的三层意思,划界、授予、封闭,正好就是这三件事。
所以这一卷讲经济,讲到最深处,往底下交给了文化那片土壤,往上头交给了那个封字。两头都交出去了,这一卷才算完。这一卷的正文,到这一节为止。往下还有一份后记,那一份是这一卷真正的封章,由它把这四个学期,交给下一卷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