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一章 第三节
自律,那道最里面的门
上一节讲到最后,留了一个问题:捏坯之前那四道关,靠谁来把?靠上头查?靠法律管?这一堂课,我们把这个问题答完。答案,是两个字。这两个字很老,老到今天听起来像是训话。可你把这一整章走完,你会知道,它是最后那道门。
一、三道门
我们先把这件事的架子摆出来。一样东西,从被造出来,到落进一个人手里,中间有三道门。
最外面那道,是管。是国家立的规矩,是不许干什么,是出了事要罚。这道门最硬,可它也最慢。它总是等出了事,才知道该拦哪里;等它拦上,人已经伤了。中间那道,是摆。是把这样东西摆到人面前的那些人。他们决定:把它摆在哪里,卖给谁,让不让小孩子用,什么时候该弹一句话出来提醒。这道门,下一章专门讲。最里面那道,是造。是那个坐在陶轮前面、手放在泥上的人。
而这道最里面的门,只有一把锁。那把锁的名字,叫自律。
同学们,为什么它在最里面?因为它最早。它早在那块泥还没有上陶轮的时候,就已经在那里了。外面两道门,都是后来的:管,是出了事之后追;摆,是造好了之后摆。只有自律,是在一切发生之前。第二十章讲过,道在器先。自律,就是那个 " 先 " 。
二、孔子那一句,落到这里
自律这两个字,听起来很空,我们把它落实。孔子讲过一句话,你从上册第一章就一直听到今天:
「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卫灵公》
自己不想要的,不要加到别人身上。这句话,落到一个正在写代码的人身上,是什么样子?我们一句一句问。
你自己愿不愿意,半夜三点,接到一个电话,那头是你儿子的声音,哭着说他撞了人,要你马上打钱?你不愿意。那你手里正在做的这样东西,能不能模仿一个人的声音,模仿到亲妈都听不出来?若能,你有没有在里头,加一道锁?你自己愿不愿意,你的女儿,十四岁,天天抱着手机,每一秒都被算准了她想放下的那一刻,然后被推来一样刚好挠得到她的东西,一天四个钟头,眼睛也坏了,觉也不睡了?你不愿意。那你手里正在做的这个功能,是不是就在干这件事?你自己愿不愿意,你的父亲,七十岁,身体不舒服,去问那样东西,它讲得头头是道,把他讲得放了心,没去医院,三个月后,晚了?你不愿意。那你手里正在做的这样东西,在有人问病的时候,有没有立刻停下来,把他推给一个真人?
同学们。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这八个字,两千五百年了。它不需要一部法律,不需要一个委员会,不需要一份长长的指引。它只需要一个人,在按下那个键之前,停半秒钟,问自己一句:这样东西,我敢不敢给我自己的孩子用?若不敢,那就不要做出来,给别人的孩子用。
三、可为什么,这么难
好,讲到这里,要诚实地讲一件难事。这八个字,人人都懂。那些造它的人,一个个都是聪明人,读了很多年书,比谁都懂。那为什么做不到?
这本书不骂人。上册讲了九章刁难,一句 " 坏人 " 也没骂过,这里也一样。我们把那个位置,摆出来看一眼。
一个人,三十二岁,在一家公司里做事。他有房贷,他有一个两岁的女儿,他父母在老家,身体开始不好了。他这一年的考核,写得清清楚楚:用的人要涨到多少,停留的时间要涨到多少,比对手快多少。达不到,年底那笔奖金没了;再达不到,位置也没了。现在,会上有人提出一个功能,这个功能能让用的人每天多待四十分钟。他心里咯噔了一下,他知道那四十分钟是从哪里来的,是从一个十四岁孩子的睡眠里来的。他想说 " 不行 " 。可他张了张嘴,没说。
同学们,这一秒,请你不要骂他。上册第二章讲过:不是人坏,是位置在做。他不是坏人,他是一个有房贷、有女儿、有老人的普通人,坐在了一个逼着他说 " 好 " 的位置上。
而这,恰恰是自律最难的地方。自律,从来不是在轻松的时候讲的;自律,是在那一秒,在你什么都可能失去的那一秒,你还说得出那两个字:不行。那两个字,很贵,贵到有的人一辈子说不出口。
四、可总有人说得出
可这本书还要讲另一句:总有人说得出。历史上每一次,都有人说得出。有人做假药,也总有人一辈子不肯掺一味假的;有人偷工减料盖房子,也总有人把一根柱子多埋三尺,一辈子没人知道,可地震那天,那栋楼站住了;有人捏那块掺沙的泥,也总有那个陶人,把它扔回泥堆里,宁可交不上货。这些人多不多?不多。可他们一直在。
上册第十二章讲过:文化是代代单传的,一代活人,亲手染给下一代。那么请你想一想:那个一辈子不掺假药的人,他家里那个孩子,看着他,看了十八年,那个孩子长大之后,会是什么人?那个说得出 " 不行 " 的工程师,他的女儿两岁,什么也不懂;可等她十六岁,她会知道,她的父亲曾经在一间会议室里,为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十四岁孩子,说过一次 " 不行 " 。
那一句 " 不行 " ,是偽。它是人做出来的。它会被一个孩子浸进去,它会传下去。化性起偽,一句一句,一代一代。
五、那我们能做什么
那么,我们这些不造它的人,能做什么?三件小事。
头一件:把那把尺子,递到他手边。上一章讲过墨子那把尺子,利人乎即为,不利人乎即止。那个坐在会议室里的工程师,他手边有很多把尺子:用的人多不多,钱赚不赚得到,比对手快不快,唯独没有墨子那一把。而这本书,就是把那一把,重新摆到桌上,摆到他面前,也摆到他老板面前,也摆到那些管事的人面前。
第二件:你用它的时候,你也在投票。一样东西能不能活下去,看有多少人用。你每一次点开它,你就是在告诉造它的人:这样是对的,继续。你每一次关掉它,去敲你自己父亲的那扇门,你也是在投一票。
第三件,最要紧的:你自己,也是一个陶人。你也许一辈子不会写一行代码,可你在捏一个人,你的孩子。你捏他,用的是第十九章讲的那九样:时间,精力,注意力,关系,信任,健康,技能,声誉,情感。你每一天,都坐在陶轮前面。那块泥,是活的。而你捏的那一刻,也就是荀子讲的,那一刻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第二十一层桩,过桥到下一章
第二十一章三节,到这里讲完了,我们把这一层桩,钉死。
偽,不是虚伪的伪。人加為,就是偽;人做出来的,就叫偽。荀子讲:人為者,偽也。锄头是偽,礼数是偽,那副硬底子是偽,今天那样新东西也是偽。荀子讲化性起偽:一个人不是生下来就是人的,一个人,是被偽出来的。可偽是双刃的,它只说 " 这是人做的 " ,好坏看那双手。
而造它的人,就是荀子讲的陶人。器生于工人之偽。一只水杯烫伤了人,错不在它裂开的那一刻,在陶人把那块掺沙的泥放上陶轮的那两秒钟;而用的人,只能相信。所以捏坯之前,要过四道关:文化,吃饭,谁说了算,规矩。而责任,从动手那一刻起,不是从出事那一刻起。
那四道关靠谁把?三道门,最外面是管,中间是摆,最里面是造。而最里面那道门,只有一把锁,叫自律。孔子讲: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这样东西,你敢不敢给自己的孩子用?若不敢,就不要做出来给别人的孩子用。可这两个字很贵。一个有房贷、有女儿、有老人的普通人,坐在一个逼着他说 " 好 " 的位置上。不是人坏,是位置在做。可总有人说得出 " 不行 " ;那一句不行,也是偽,它会被一个孩子浸进去,会传下去。
三节合起来,第二十一层位置,就钉在这里:那样东西是偽,是人做的;造它的人,责任从动手那一刻起;而最里面那道门,只有一把锁,叫自律。
那么,捏出来之后呢?一件东西捏好了,还要有人把它摆到人面前:摆在哪里,卖给谁,让不让小孩子碰,什么时候该弹一句话出来。这一格,是中间那道门。它比自律好管,可它比自律,更容易松。下一章,我们讲摆它的那些人。下一章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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