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十三章 第一节
佔位与殖民,位置学最深的一笔
前面几节,抢者、被抢者、五个深度都摆过了。这一节回到那五层里最深的一层,佔位,把它和大家最熟的殖民并排立起来,看清两者之间那道最关键的分水岭。一句话先撂在这,殖民是你来了你还是外国,佔位是你来了你成了这个国家。这道分界,是国际行为里最深、也最难看穿的一笔。
一、殖民和佔位的根本区别,落在一条界线上
殖民和佔位乍看都是强者到了弱者的土地上,住下来,管起来,可根本区别落在一条界线上,外和内这条界线,到底还在不在。殖民,是你来了但你还是外国,总有一天会被请走;佔位,是你来了你成了这个国家,本地人成了你的子民,史书把你写成这个国家的一个朝代。
两者的差别,不在征服时动用了多少军队,也不在统治时取走了多少财富,那些都是表面。殖民再狠,那条外与内的界线始终清清楚楚,谁是客、谁是主,双方心里都有数;佔位最深,深就深在它把这条界线整个抹掉,抹到后人翻开史书,根本看不出曾经有过一个外来者。真正的分水岭落在统治结束之后,殖民一结束,殖民者打道回府,被殖民者重新做回自己土地上的主人;佔位结束了、或一直延续到今天,外来者早已写进正史,再也分不出谁是外来的、谁是本地的了。
二、先看殖民这一根,英国之于印度
英国统治印度将近两百年,整个次大陆的政治、经济、教育、行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,英语成了官方语言,英式法律立了起来,铁路铺满全境,印度成了英国工业体系的原料基地。可即便改造到这个地步,没有一个人会说"印度是英国的一个朝代"。英国人在印度始终是英国人,印度人始终是印度人,这条身份的界线从头到尾没模糊过一寸。
一九四七年印度独立,英国人撤走,印度重新成了印度人的印度。法国之于越南,荷兰之于印尼,每一段殖民史的结局都差不多,殖民者撤走,被殖民地重新成为它自己。二十世纪那场去殖民化浪潮,根子上是殖民这一层天然的上限在起作用,殖民者清楚自己是外来的,被殖民者也清楚谁是外来的,这一个"清楚",从一开始就给殖民锁死了终点。
三、再看佔位,蒙古元朝是第一个完整样本
忽必烈建国,选的国号是"大元",取自《周易》"大哉乾元",不是蒙古语,也不是部落名,这是第一步。第二步更要紧,定都大都,也就是今天的北京,城市照着《周礼·考工记》的中国传统都城形制来,中轴分明。第三步,承袭中国那整套官僚体系,设中书省、御史台,还命汉臣编修前代的《辽史》《金史》《宋史》。
这最后一步至关重要。在中国的政治传统里,修前朝的史,是宣告"我才是正统继承者"最庄严的一道仪式,新朝替旧朝修史,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说,旧的那段到我这里收尾,我接的是这条正统香火,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另一拨人。忽必烈让汉臣去修宋、辽、金三朝的史,这一笔下去,蒙古人就不再是草原上来的征服者,而成了中国正统链条上承前启后的一环。结果,一三六八年元朝灭亡,可元朝写进了正史序列,成了"宋、元、明、清"这根链条上的一环,今天任何一本中国通史,元朝都是"中国的一个朝代",不是"蒙古人统治中国九十多年"。佔位成功了,政治上没能长久,身份上却已被正史接纳。
四、满洲清朝,是佔位最彻底的一次
清朝这套工程比元朝更精细。剃发易服,"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",从入关次年起强制推行,两百多年,汉人男子头顶就是一条辫子,这不是寻常的服饰更改,是身份置换最直接的一道视觉宣告。文字狱一朝接一朝,凡碰"夷夏之辨""反清复明"一律严办,这是攥紧历史的书写权。修《明史》前后近百年才成,这套庞大工程,目的就是把清朝牢牢嵌进"明、清"的正统链条里。康熙、雍正、乾隆学汉文化之深,康熙能用多种文字批阅奏折,雍正亲手写文章论证清朝的正统,这一整套都不是单纯的统治手段,是一项身份置换的大工程。
一九一二年清朝结束,可"清朝"作为一个朝代进了中国正史,今天的历史课本里,清朝是"中国最后一个王朝",不是"满洲统治中国二百六十八年"。佔位,彻底成功。
五、这里要插一笔最要紧的,佔位是双向的
蒙古和满洲佔位成功,并不意味着中华文明被取代,恰恰相反。蒙古人成了中国的朝代之后,元朝的官僚、礼制主体仍是汉文化的延续;满洲人成了中国的朝代之后,清朝的科举、内阁、汉文典籍主体仍是中华传统的延续。这是中华文明极独特的一项本事,外来的征服者,最后反被这片土地的文明同化,成了中华文明序列里的一段。
拉到别处看就更显眼,蒙古铁骑席卷欧亚,伊儿汗国几代之后被伊斯兰化,金帐汗国几代之后融进了东斯拉夫世界,唯独中原这一支,留下了元朝这个完整的中国朝代;满洲入关之后,到清末连满语都不再是日常通用的语言。这件事的位置含义极深,佔位成功,是入侵者的胜利,同时也是被入侵那个文明的胜利,因为身份的置换从来不是单向的,征服者到最后也被这片土地的文明改写了。根子在于中华文明那一整套东西,文字、官僚、礼制、史书,自成一个严密又好用的系统,征服者要管这么大一片土地离不开它,一用上,几代人下来,自己的语言风俗反倒被吸了进去。这一根,文明的双向同化,是极深的一层,留给后面讲救人那一卷再展开,这里按下不表。
六、日本想佔位,却没成功,这是另一个关键样本
一八九五年甲午之后,日本割走台湾,在台推行长达半个世纪的皇民化,不是派个总督管一管,是要把台湾人变成日本天皇的子民,改姓名、讲日语、奉神道。一九一〇年吞并朝鲜半岛,同一套。一九三一年扶植"满洲国",一九三七年全面侵华,日本要建的不是殖民地,是把整个东亚纳进以东京为中心的新秩序,这套图谋比英国之于印度深得多,要的不是统治权,是身份置换,是佔位。
然而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,整个工程一夜崩塌,台湾光复,朝鲜独立,"满洲国"解散,皇民化彻底落空。背后是中国的抵抗从未停歇,正面战场与敌后各在其位,把日本长期拖住,它始终没能凑齐佔位需要的那两样,足够长的时间,和足够稳的局面。这是中华文明史上一桩真正的奇迹,在二十世纪这个国家力量最强、技术最先进的时代,挺过了第三次大规模的佔位企图,元朝、清朝两次成功,日本这一次,失败了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立第三十八层,国际行为的五个深度,越深越难看穿、越难逆转,最深的一层是佔位。把五层的结局排一遍,殖民结束殖民者被请走,抢资源的损失可以慢慢修复,割走的领土地图上的线终有可能重画,不平等条约随力量对比改变终能废除,唯独佔位不一样。佔位一旦成功,征服者已写进正史,已成了这片土地历史的一部分,要扳回它,得先夺回历史的书写权,而那支笔早已握在佔位者手里。
这就是为什么佔位比前四层都深,它动的不是某一个领域的力量分布,它改写的是"我是谁",是"这片土地的过去到底是什么"。佔位和殖民的分水岭,不在过程,在结局,殖民结束后双方各归各位,佔位成功后外来者写进正史,再也分不出谁是谁。看穿了这道分水岭,国际行为真正的深度,就摆在眼前了。
下一节,回到法律这根,把不平等条约,也就是抢完之后那一层合法化的包装,摆清楚。请读者带着"佔位是最深一层"这一认识,走进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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