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四章 第二节
天生的稀缺,和造出来的稀缺
上一节末尾留了一个钩子:如果有人动手,去改那个「少」,会怎么样?这一节就把稀缺劈成两半。一半是老天爷定的,一半是人动手造的。这两半,看起来一模一样,在那把尺上读出来的度数也一模一样,可它们是两样东西。看不清这一层,这一整章后面的事,全看不懂。
一、第一种,老天爷定的
第一种稀缺,是天生的。请看一块好田:它靠着水,土是黑的,一年两熟,这样的田,天下就那么些,多一亩也没有。再看一座金矿:金子埋在哪里,藏了多少,那是几亿年前就定下来的事,人只能去找,找不到就是没有。再看一个人的天分:有的人天生耳朵好,一个音听一遍就记住了;有的人天生手稳,怎么练都不抖。
请看清楚这三样东西的共同点:它们的「少」,不是任何人做出来的。它就在那里,你来,它是这么多;你不来,它还是这么多。这一种稀缺,是这盘棋的棋盘本身,它是死的,它不偏心,也不使坏。
二、第二种,人动手造的
第二种稀缺,是造出来的。讲一件最简单的事。一个村子,村口有一口井,井是老祖宗打的,几百年了,全村人吃这口井的水。水不稀,谁渴了谁去打。
现在来了一个人,他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他在井的四周,圈了一道墙;第二件,他在墙上开了一道门,门上加了一把锁;第三件,他坐在门口,对来打水的人说:进去可以,一桶水,一文钱。请看清楚这一刻,发生了什么。那口井,一滴水也没有少;村里的人,一个也没有多。可是从那一天起,水,稀了。
三、两样东西,在那把尺上一模一样
这里有一件事,最要紧,请看死。你去问那把尺:这个村子的水,稀不稀?尺会读出一个数:水贵了。那把尺分不分得清,这个「稀」是老天爷定的,还是那道墙造出来的?它分不清。它只读度数,它没有眼睛,也没有心。
在第二十章讲过: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,这把尺不带感情,它只读数。所以,一道墙砌起来,那把尺读出的数,和一场真的旱灾读出的数,是一样的。这就是这一整章最要看清的地方:两种稀缺,在那把尺上,长得一模一样,可它们的来处,一个是老天爷,一个是一双手。
四、这一手,叫什么
把这双手做的事,叫回它本来的名字。上学期讲过一个字:偽,人做出来的,就叫偽,中性的。那道墙,是偽;那把锁,是偽;那句「一桶水,一文钱」,也是偽。请记住上学期钉的那句意思:偽是中性的,好坏看那双手。
而且,还有更要紧的那半句:偽越精致,越难识别。村口那道墙,还算是粗的,你走过去,看得见它,摸得着它,你知道有人砌了一道墙。可是后面几节要看的那几道墙,你看不见,它没有砖,没有锁,没有人坐在门口收钱,它只是一纸文书,一道令,一个名字。可它照样把水圈起来了。
五、这两种稀缺,人的做法完全不同
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两种分开?因为你面对它们的时候,做法完全不同。天生的稀缺,你只能认,然后想办法。好田就那么多,人怎么办?人去改良种子,去修渠引水,去把薄田变厚。金矿就那么多,人怎么办?人去找新的矿,去把废矿渣里剩下的一点点,再提出来。
请看清楚:面对天生的稀缺,人做的是「把东西变多」。这是第十六章讲的那条长河:李冰那一念,一代一代的那一念。可是面对造出来的稀缺,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:你要先看见那道墙。你不能对着那道墙,去发明一种更省水的法子,你要问的是:这道墙,是谁砌的?凭什么砌?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把稀缺劈成了两半。一半是天生的:好田,金矿,天分,它的「少」,不是任何人做出来的,它是棋盘本身,是死的。一半是造出来的:那口井还是那口井,水一滴没少,人一个没多,可有人砌了一道墙,开了一道门,加了一把锁,坐在门口收钱,从那一天起,水,稀了。两种稀缺,在那把尺上读出来的度数一模一样,那把尺分不清,可它们的来处,一个是老天爷,一个是一双手。
讲到这里,心里大概已经有一股气了,请把这股气留着,这一整章最后要回过头来,专门处理这股气。下一节,去看一样东西。它是这世上最漂亮的一道墙:它闪闪发亮,它被人捧在手心里,它被人当成爱情的信物,它被写进了一句人人会说的话。它撑了一百多年。后来,河南的老乡,用一台机器,把它照穿了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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