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学期 第三编
基础与上层
前两编的眼睛,一直落在底下这一层:四把尺怎么在一本账上跑,怎么挂在一个人身上,怎么托住一生,怎么共存、共生、共处、共享,又怎么彼此顶着不让一根独大。这一编两章六节,把眼睛往上抬一抬,问一句新的:底下这么跑着,上面会顶出什么样的东西来。上面那一层,指的是法令、规矩、风气,指的是一个地方讲什么、忌什么、把什么当体面。这一编也是这一整卷替第四卷《政治制度》和第五卷《法律制度》搭的那一道桥。
第一章先立最底下那一道次序:物质在前。那位三十八岁的人,天没亮先熬粥摆药,八点半先打卡,每月十号先把那一笔还上;讲道理、讲体面、讲志气,都排在这几件后面。不是他不讲,是次序如此。一间厂也一样,生意好的年头规矩讲得最像样,单子一断、工资一拖,头一件塌的就是那一套规矩,人还是那些人。一个地方更是如此,仓一开人心才定,仓空着最讲究的地方也守不住讲究。管仲两千七百年前用十二个字讲完了: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。可这一层要立刻挡住一句听歪的话,物质在前不等于物质最要紧;第一学期立过,把位置上的差别读成人品上的差别,是偽最常用的一手。荒年里把最后半袋米分给邻居的那个人,仓廪并没有实,礼节却守住了,他做的正是这道位置底下最难的一件事。
第一章接着看一句一百多年前的白话: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这套书对它先认功,认得实实在在。在他之前,讲一个地方好不好,多半从人心讲起、从上头那几个人贤明不贤明讲起;他把眼睛往下挪了一层,先看人怎么吃饭、怎么做工、怎么分东西,这一挪等于把一整片没有人肯低头去看的地面翻了出来。更该认的是,他把它讲成了白话,十个字,一个没有念过几年书的工人也记得住。可这一句讲的那道位置,管仲早了两千四百年。点出来路不是要争谁先说,是为了把功劳还回去,也是为了让人看清,这道位置几千年里被不同的人各自看见过,它不是一派人的旗号,只是一件事实。这套书的口径也在这里说明白:从头到尾不反对任何人,好的白话文照收;再好的白话文也是从老祖宗的古文里来的,他只是学到了那一句。他不站在老祖宗对面,他站在老祖宗后面。
认完功,第一章把那一句里一个用得太满的字换掉。决定的意思是底下是什么上面就一定是什么,一一对应。可那间椅子厂两个车间,同样的机器、同样的工资表、同样的料,一个车间师傅肯教徒弟、出了次品自己认,另一个车间谁也不肯多说一句、铁屑照旧留给下一班。底下一模一样,上面差得这么远。所以该用的字是托:没有它上面立不住,有了它上面长成什么样还没有定;地基不牢楼一定塌,地基牢了盖几层、开几扇窗,地基管不着。这一个字换下来,人就还有余地:底下那一层给的是位置,不是判词。而且这两层是互相咬着的,一纸法把孩子从井下拉了出来,一句令能让棋盘变大或者变小;那一张让两头都能说话的桌子,正是上面那一层给的。
第二章画这两层之间那道界。撑着它的是孔子那六个字,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经济这个位管三件事,把东西做出来、把做出来的东西分下去、把那一份无主的挑出来;这三件都是算出来的,不是判出来的。它办不了的也是三件:定规矩、断是非、动强制。这三件的要害不在会不会办,在办的人是谁;懂行的人下场去当尺,那把尺就一定偏。另一个位管的正是这三件,全靠不下场三个字撑着,而它给出来的桌子、账和那条走得掉的路,正是制衡三条路里的两条。它也有办不了的:它不能替人把东西做出来,令下得再密粮也不会自己长。
第二章最后看两层之间的越界,也是两种。钱伸进定规矩那一边:桌子还在,会照开,纪要照发,可坐上桌的只剩一头;账还在,也整齐,只是最要紧的那几笔不在上面。要害不在人心,在那个位置是不是可以买;司马迁写过,富者,人之情性,不学而俱欲,位置一旦可以买,买的人不必是坏人,只要是个正常人就够了。反过来,那只不该下场的手伸进买卖这一边,它就同时是场上的一头和场边的那把尺,另外三把尺连一个评理的地方都没有了。两千一百年前那一场架上,桑弘羊那一边拦的正是头一种,贤良文学那一边拦的正是第二种;两边各拦住一头,谁全赢,另一头那个祸就没有人拦了。守这道界还是那三样,账看得见、话可以商量、人走得掉,再加这一编自己的一句:办事的人和评理的人,不该是同一个人。
这一编讲到最后,留下了一个没有答的问题,也正是下一编的入口:同样的地基,为什么长出不同的楼?同一张桌子,为什么有的地方两头真能坐下来说话,有的地方只是摆着?规矩写在纸上是一样的,办出来的却不一样。差的那一样,不在经济里,也不在规矩里。这一编只把桥搭到这里,不越位;至于那两个位怎么分、怎么互相看着、又怎么防着对方伸手,是第四卷和第五卷整整两卷的题目。
本编目录
第四十八章 仓廪实而知礼节
第四十九章 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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