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六章 第三节
国家、全球，和慈善
上一节把按需推到了一个地方。这一节，推到最大的那几圈：一个国家，一个天下，还有那种连一点关系也不靠、纯粹白给的东西，慈善。到了这么大、这么远、彼此完全陌生的尺度上，按需还立不立得住。一圈一圈，推到头。
一、一个国家：素不相识的千万人之间
先看一个国家。这一圈里，是千千万万素不相识的人。你这辈子，连他们中的万分之一，都不会见到。
可就在这些一辈子碰不上面的人之间，按需还在跑。一个国家，把大家交上来的东西汇到一处，拿去做什么。拿去养那些老了、病了、残了、一时落难的人。你交的那一份，可能补到了千里之外一个你永远不会认识的老人身上；千里之外另一个人交的那一份，将来某一天，可能补到你身上。这就是按需，推到了一个国家这么大的尺度上。它靠的是一整套全国一起立的规矩，把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件事，做到了千万素不相识的人之间。
请你想一想这件事有多了不起，也有多不容易。一个母亲替孩子留饭，靠的是血亲的爱，天然就有。可让千万个素不相识的人，愿意拿出自己的一份，去补一个永远见不着面的陌生人，这份心，是天然长不出来的，得靠一整套精心立起来的规矩去撑。
这就是为什么，越到大的尺度，那份按需就越金贵、也越脆弱。它离那份天然的血亲之爱最远，全靠人为的规矩顶着。规矩立得正，它就是千万人的一张安全网；规矩要是被人钻了空子、被人拿去谋私，它就最容易出乱子。这一层，下一章、下下一章要专门去看。
二、全球：一场地震之后
再往外推一圈，推到全球。这是人间最大的一圈了，是整个地球上的人之间。
按需在这一圈里，还在不在。也在。你看，地球上哪一处遭了大灾，一场大地震、一场大水，别的地方的人，素不相识、隔着重洋，也会伸手。钱送过去，粮送过去，医生、救援的人飞过去。这些施援的人，跟灾区那些人，没有血亲，没有邻里，没有共一个国家，什么关系也没有。他们凭什么伸手。凭的就是一样东西：那也是人，那些人此刻正需要。这就是按需，推到了全球这最大、最远的一圈，推到了连国家都跨过去的地方。
请你记住这一幕：一场大灾之后，从四面八方涌向灾区的那些援手。它是按需分配，在人间能达到的最远的地方。它证明了一件事：按需这把尺，它的射程，是可以远到整个地球的。哪怕素不相识，哪怕隔着重洋，只要那一头是需要，这一头就能生出伸手的心。这一份心，上一章借孔子门下那句话讲过：四海之内，皆兄弟也。一场跨越重洋的救灾，就是四海之内皆兄弟这六个字，最实在的样子。
三、慈善：连规矩也不必靠的那一种给
最后，看一样最特别的东西，慈善。它特别在哪里。前面那些按需，多少还靠一点关系、一点规矩：血亲、邻里、企业、国家。可慈善，连这一点也不必靠。
一个人，拿出自己的东西，给一个跟他毫无关系、他也永远不会认识的人，不指望任何回报，甚至不让对方知道是谁给的。这是按需分配最纯的一种。它把前面所有的凭借，都撤掉了。不是因为血亲，不是因为住得近，不是因为在一个企业、一个国家，就是纯粹的一个人，看见另一个人有难，把自己的东西给出去。它不问对方配不配，不问对方将来还不还，甚至不图对方一句谢。
慈善这样东西，把按需分配那颗心，露到了最赤裸、最干净的地步。前面那些按需，还多少能找到一点你给我、我给你的影子。可最纯的慈善里，连这点影子都没有了，它是纯然的、单向的给出去。有人一辈子做这样的事，把自己有的，一点一点，给那些他永远不会见到的人。这样的人、这样的事，是这一学期最后要重重讲的那样东西的先声。它有一个名字，留到第三十九章，正式请出来。这里，先把慈善这个位置，立在这里：它是按需分配最纯、最不掺一点账的那个极处。
四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推到了尽头
这两章，一路借着孟子那句老吾老、以及人之老往外推。推到这一节，正好推到了它的尽头，把它请回来，做一个了断。
「老吾老，以及人之老；幼吾幼，以及人之幼。天下可运于掌。」【孟子】《孟子 · 梁惠王》
前面我们只讲了前两句，这一回把孟子的下一句也请出来：天下可运于掌。讲白：把敬养自家老人、疼爱自家孩子的这份心，一圈一圈推出去，推到别人家的老和幼身上，这样推下去，整个天下，就都能安顿好，就像放在手掌上运转一样。
请看孟子这一句的气魄。他从一个家里那份最小的疼惜起步，说这份心只要肯一圈一圈往外推，能一直推到整个天下。这不正是这两章走的路吗。从一碗饭，到一对夫妻，到一个家，到邻里，到企业，到一个地方，到一个国家，到全球，到最纯的慈善。
我们走的，就是孟子这个由一个家的疼惜，推向天下的路。孟子早在两千多年前，就把这条路，指得清清楚楚：按需分配这样东西，根在一个家里那份最小的疼惜，可它能推、也该推到天下。天下可运于掌，靠的不是别的，就是这份能从自家推向陌生人、推向天下的心。
五、这一章立的位置，过渡到下一章
好，第三十六章走到这里，这一层可以说定了。
这一章按关系数按需。第一节，从两个人到一个家，看清健康的按需是双向的疼惜，东西从有余流向不足。第二节，推到邻里、企业、地方，看清离血亲越远，就越要靠人立规矩、去经营。第三节，推到国家、全球，直到最纯的慈善，看清按需的射程能远到整个地球，也看清它离血亲越远、越金贵，也越脆弱、越要靠规矩顶着。借孟子从一个家推向天下可运于掌那一句，把这一整条由近及远的路，走到了尽头。
这一章立稳的是：按需分配活在一切关系里，从两个人到全天下，它能一圈圈往外推，射程可达整个地球；可它离那份天然的血亲之爱越远，就越要靠人为的规矩去撑，越金贵，也越脆弱。
那么，我们这几章，一路把按需说得这样暖、这样好。可是一样东西越暖、越好，就越要问它另一面：它是怎么走过来的，它在历史上真出现过吗，还是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。下一章，就退一步，从头看一看，这样东西，是怎么从最古老的部落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它有没有一部自己的历史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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