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五章 第二节
三道塌方
上一节,看清了那条三千年的链子:每一环都是活人,每一环都得亲手做一遍。而那样东西一来,恰恰把 "亲手做一遍" 那一步,省掉了。这一堂课,看这一省,正在让链子,在三个地方塌方:手艺,判断,情感。
一、第一道塌方:手艺
第一道,塌在手艺上。手艺是什么?是长在手上的那个 "会"。会写字,会算账,会画画,会写一篇通顺的文章,会把一件事的来龙去脉,想清楚、讲明白。这些,本来都要靠自己的手、自己的脑子,笨拙地做过成千上万遍,才慢慢长出来。现在,那样东西来了。你要写一篇文章,它替你写。你要算一笔账,它替你算。你要画一张画,它替你画。你要把一件事想清楚,它直接把想清楚的结果,给你。省事吗?太省事了。快吗?太快了。
可省掉的,恰恰是 "亲手做一遍" 那一步。而那一步,正是手艺长出来的唯一途径。一个孩子,从小写文章都是它代写,他自己的手,永远长不出 "会写" 那个东西。一个人,算账都靠它,十年之后,他自己不会算了。这不是吓唬人。你想一想,你自己有多少样本事,是这几年,悄悄退掉的?路,不认了,因为有导航。号码,记不住了,因为有通讯录。字,提笔忘了,因为总在打字。这都还是小的。当写文章、算账、想事情这些 "大" 的手艺,也开始一样一样退掉,那退掉的,就是一个人立身的本钱。
手艺这一环,是这样塌的:不是被谁夺走的,是自己,一天一天,不用了,然后就没了。
二、第二道塌方:判断
第二道,塌在判断上。这一道,比手艺那道,深。判断是什么?是遇到一件没有标准答案的事,自己在心里,把它掰开、揉碎、想明白,然后拿主意。该不该辞这个职?该不该跟这个人结婚?孩子这件事该怎么办?这些事,没有一本书能给你答案,因为答案长在你自己的处境里,只有你自己,把它想透了,才拿得出。
而想透一件事的能力,跟手艺一样,是练出来的。你这辈子,自己拿过一千个主意,为难过一千回,错过几回、悔过几回,你那个 "判断力",才一点一点长结实。
现在,那样东西来了。你有一件为难的事,你问它。它立刻给你一个答案,条分缕析,头头是道,比你自己想的还周全。你照着做了。省事吗?省事。可你想一想,这一次,你自己 "想透一件事" 的那个练习,没做。下一次为难,你还是问它。又一次,没做。十次,一百次。你那个本来要靠一次次为难才能长出来的判断力,就这么,一直没长。等有一天,遇到一件它也答不了的事,一件只有你自己、在你自己的处境里才能拿主意的事,你发现,你不会想了。你那个 "想" 的力气,因为十年没用过,废了。
判断这一环,是这样塌的:你把 "拿主意" 这件事,外包了出去。外包久了,那个能拿主意的自己,就不见了。
三、第三道塌方:情感
第三道,塌在情感上。这一道,最深,也最不容易发觉。情感这条链子,是怎么传的?上一章讲过:一个人被抱过,他才会抱人;被听过,他才会听人;在自己哭的时候有人没有走开,他才学会,在别人哭的时候陪着。情感,是靠一个活人,用他有限的时间、有限的耐心,一次次真的在场,浸给另一个活人的。
现在,那样东西来了。它永远在,永远有耐心,永远秒回,永远说着最妥帖的话。一个孤单的人,半夜跟它讲了三个钟头,它一句没有不耐烦。一个孩子,把它当成了最好的朋友,因为它从不笑话他,从不忙,从不有自己的心情。省事吗?省心吗?太省了。
可这里省掉的那一步,最要命。它省掉的是,跟一个真人相处。而跟真人相处,恰恰是又麻烦、又费劲、又会受伤的:真人会不耐烦,会有他自己的事,会说错话,会让你失望,会跟你吵架,也会要你去迁就、去体谅、去为难。可情感这个东西,恰恰是在这些麻烦里,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一个孩子,只跟那个永远妥帖的它相处,他就永远学不会,怎么跟一个会让他失望的真人,磨合、和解、把关系一点一点处深。他的情感,停在了那个不需要费力的地方。
情感这一环,是这样塌的:它给了你一个太舒服的替代品,舒服到你不想再费力气,去经营那个又麻烦、又会受伤、却是唯一真的关系。等你需要一个真人的时候,需要一个会为你放下手头的事、会握着你的手、会陪你去医院的真人的时候,你发现,你身边,一个也没有了。
四、三道塌方,是同一道
退一步,把这三道塌方,摆到一起看。手艺塌了,是因为 "亲手做" 那一步,省了。判断塌了,是因为 "亲自想" 那一步,省了。情感塌了,是因为 "亲身跟真人相处" 那一步,省了。你看清楚了没有:这三道,其实是同一道。塌的,都是那个 "亲" 字,亲手,亲自,亲身。
而上一节讲过:这条三千年的链子,恰恰是靠 "每一环亲手做一遍" 扣住的。那个 "亲" 字,就是链子的扣。现在,那样东西,把每一个 "亲" 字,都变得可以省了。省一个,松一环;省得越多,松得越多。这条传了三千年、从没断过的链子,第一次,面临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,大面积松扣的危险。不是被谁砸断的。是被 "太省事了" 三个字,一环一环,松开的。
五、《孟子》那一句
老祖宗早就把这个道理,讲在那里了。
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」【孟子】《孟子 · 告子下》
在忧患里,人活出来;在安乐里,人烂下去。
这句话,正是这三道塌方的根。那个 "亲手做一遍",那个笨拙、费劲、会出错、会为难的过程,就是孟子讲的 "忧患"。人恰恰是在这个忧患里,把手艺、判断、情感,一样一样练出来的。而那样东西给的,是 "安乐":不必费劲,不必出错,不必为难,一切都替你办好。孟子早说了,人在这个安乐里,会 "死",不是身子死,是那个会做、会想、会爱的自己,慢慢烂掉。
两千三百年前,孟子没见过那样东西。可他把那样东西最大的危险,一句话,点破了:它最大的危险,不是它会作恶,是它太善解人意,善解人意到,把那个能让你长本事的忧患,全给你拿走了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看了三道塌方。第一道,手艺:写文章、算账、想事情,本要靠亲手做成千上万遍才长出来;它替你做了,你的手就再也长不出那个 "会"。第二道,判断:想透一件事的能力,靠一次次亲自为难才长结实;你把拿主意外包出去,那个能拿主意的自己就不见了。第三道,情感:情感在跟真人相处的麻烦里长出来;它给了你一个太舒服的替代品,舒服到你不再费力经营那个唯一真的关系,等你需要真人时,身边一个也没有。
三道塌方,其实是同一道:塌的都是那个 "亲" 字,亲手、亲自、亲身。而那个亲字,正是三千年这条链子的扣。孟子讲: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。那个费劲、会出错的 "亲手做一遍",正是忧患;它给的安乐,把那个能让你长本事的忧患,全拿走了。这,就是第二十五层位置的第二段:那样东西省掉的每一个 "亲" 字,都在松那条三千年链子上的一个扣;三道塌方,塌的是同一道。
那么,看清了这三道塌方,是不是就该把那样东西,砸了、关了、扔了?不是。这本书从不走极端,也从不因噎废食。链子松了,不是要你不用工具,是要你重新学会,怎么用。下一节,是这一章、也是这一整段工具的落地:怎么把加法,做回到人身上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