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五章 第二节
三道塌方
上一节,我们看清了那条链子有多硬:烧不断,砍不断,乱世也断不了,因为总还有几个人。可这一堂课,我们要看今天。今天没有烧书,没有兵荒,没有人被埋掉 ── 今天太平得很。可就在这太平里,有三样东西正在同时压下来;而这三样一叠,把三千年都没断过的那条链子,压出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口子。
一、头一道:那口缸,一个一个空了
第一道塌方,第十五章我们已经讲过了,只是那时候没有把它跟这条链子连起来。
从前,一个孩子长大,身边有多少个活人可以看?三代同堂,一个院子里挤着,爷爷、奶奶、爸爸、妈妈、叔叔、婶婶,一大群。出了门,一条巷子,几十个大人:那个卖菜的伯伯,那个修鞋的老头,那个爱占小便宜可也会给你送姜汤的婶婶。逢年过节,一大家子几十口人挤在一处,孩子在里头东跑西窜,看大人怎么招呼客人,怎么应付那个最难缠的远亲,怎么在两个吵起来的叔伯中间笑着把事情按下去。这些活人,就是那口染缸;孩子每天泡在里头,泡十八年,他不必谁来教,自己就浸出来了。
今天呢?三代散了,爷爷奶奶一年见两回;街坊断了,住了十年不知道对门姓什么;家族聚不齐了,一家三口在外头吃了顿年夜饭;父母的时辰被占了,回到家各自捧着手机。一个今天的孩子,一辈子能仔仔细细看清楚的成年人,可能就父母两个 ── 两个样本,他要拿这两个样本去猜整个人间。第十五章讲到这里,我们说了一句:不是孩子没有被浸,是我们不再是那口缸了。而放到这一章,这句话要改得更狠:那口缸,一个一个空了。而这条三千年的链子,靠的正是那些缸。
二、第二道:传道那一层,没人站了
第二道塌方,第十四章讲过。韩愈讲师者三层:传道、授业、解惑,传道排第一。可今天的学校里,那一层,几乎没有人站。
一个老师,早上七点半到,晚上七点走:备课,上课,改作业,出卷子,填表格,交材料,应付检查,开家长会,回家长的消息。他被考核的是什么?平均分,及格率,升学率 ── 这些全在授业和解惑那两层里。那传道呢?一个老师对一个学生的做人产生了什么影响,怎么量?怎么打分?怎么写进年终那张表?量不了,所以不考;不考,那张排得满满当当的时间表上,就没有它的位置。不是老师不愿意传道,是他连坐下来跟一个学生好好说十分钟话的空当都挤不出来。
而更深的一层,第十四章也讲过:今天讲台上很多年轻的老师,他自己就是那把统一尺子量出来的。他从小学到大学,学的是怎么答题,怎么提分,怎么进重点,这一路上也没有谁停下来,跟他讲过什么是道。他自己那口染缸里,颜色就淡。一个自己没有被染透的人,你让他去染下一代,他拿什么染?同学们,家里的缸空了,学校里那一层又没人站 ── 这条链子,两头都在松。
三、第三道:那样东西,把最后的空档填满了
第三道塌方,是新的,三千年来从来没有过。
前两道,其实在那样东西出来之前就已经在发生了:缸在空,传道那一层在薄,这是几十年的事。可即便如此,还有一样东西在托着 ── 一个孩子有了疑问,还是得去问一个人。他解不出题,得去敲父亲的门;他心里堵得慌,得去找那个愿意听他讲的老师;他不知道路怎么走,得去问一个活过来的长辈。哪怕这些人不多,哪怕他们讲得不好,哪怕父亲挠挠头说 " 算了睡吧 " 。可只要他还得去问一个人,那条链子就还有一线 ── 因为他每问一次,就跟一个有身的人接触了一次;而第二十四章讲过,道,就是在这一次一次接触里浸过去的。
现在,这最后一线,也被填满了。孩子有了疑问,第一反应不是敲门,是打开那样东西;年轻人有了困惑,不是去找长辈,是打开那样东西;中年人遇到难处,不是去找一个活过几十年的人,是打开那样东西。同学们,请你千万看清楚这一层:问它不是错,它答得快,答得全,答得耐心,还不嫌你笨 ── 第十八章讲得清清楚楚,授业它比人好。可你要记住一件事:每一次你问了它,就是没有问那一个人;每一次你在屏幕前坐下来,就是少了一次跟一个有身的人在一起的时辰。而那一次一次的在一起,正是这条链子传下去的唯一方式。
四、三道一叠,才是那个口子
现在我们把三道叠到一起。第一道:缸空了,孩子身边能看的活人少了。第二道:传道那一层没人站,少数还在的活人,也没有时辰传。第三道:那样东西把最后的空档填满了,孩子连去找那少数活人的动作,都省掉了。
一道一道看,每一道都不致命;三道一叠,那个口子就出来了。第一道把孩子身边的活人拿走了大半,第二道把剩下那几个的时辰拿走了,第三道把孩子主动去找他们的那个动作,也拿走了。上一节我们讲过,这条链子活下来的秘密是四个字:总还有几个。烧书的时候,总还有几个背得出书的老先生;兵荒的时候,总还有几个背着书逃到山里的人。可今天,那 " 几个 " 正在被三道塌方一起挤掉 ── 不是被烧掉的,不是被埋掉的,是被忙、被散、被方便,一点一点挤掉的。而这,就是这一章那句最重的话:三千年来,道那一层,第一次出现了真空。
五、《孟子》那一句
孟子讲过一段话,讲一座山上的树。
「牛山之木尝美矣……人见其濯濯也,以为未尝有材焉,此岂山之性也哉?」【孟子】《孟子 · 告子上》
牛山上的树,从前是很美的。可它靠近大城,人天天拿着斧头去砍;砍完了,树桩还会发新芽,可牛羊又被牵去吃,一茬一茬地吃。于是这座山,渐渐就秃了。后来的人看见它光秃秃的,就以为这座山本来就长不出树 ── 可这难道是这座山的本性吗?
现在请你把这段话念三遍。牛山不是一夜之间秃的:没有人放一把火,没有一场大灾;它是一天一斧头,一天一群羊,慢慢秃的。而最狠的一句在最后:后来的人看见它秃了,就以为它本来就长不出树。这就是真空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它一下子空了,是它慢慢空了,空到后来的人以为本来就该是这样:以为一个孩子本来就该只对着屏幕长大;以为老师本来就只教知识;以为爸爸本来就是没空的;以为一个人有了心事,本来就该跟一样机器讲。以为这就是人间本来的样子。这,才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话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把三道塌方摆出来了。头一道:那口缸一个一个空了 ── 三代散了,街坊断了,家族聚不齐了,父母的时辰被占了;一个今天的孩子,一辈子能看清楚的成年人可能就父母两个,两个样本,去猜整个人间。第二道:传道那一层没人站了 ── 老师的时间表上没有它的位置,因为它量不了、不考;而讲台上很多年轻老师,自己那口缸里颜色就淡,一个没有被染透的人,拿什么去染下一代?第三道:那样东西把最后的空档填满了 ── 从前一个孩子有疑问,总还得去问一个人,而每问一次他就跟一个有身的人接触一次,道就在这一次一次里浸过去;现在他不必了。问它不是错,它答得比人好;可每一次你问了它,就是没有问那一个人。
三道一叠,口子就出来了。链子活下来的秘密是四个字:总还有几个。可今天那几个,正在被三道塌方一起挤掉 ── 不是被烧掉的,是被忙、被散、被方便,一点一点挤掉的。孟子讲牛山:它不是一夜秃的,是一天一斧头、一天一群羊慢慢秃的;而最狠的是,后来的人看见它秃了,以为它本来就长不出树。
这,就是第二十五层位置的第二段:三道塌方一叠,道那一层三千年第一次出现真空;而真空最可怕的,是后来的人以为人间本来就是这样。
那么,这个真空是谁造的?又该怎么补?下一节,我们把这两个问题答完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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