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五章 第三节
待农而食之,价值是四个位置递出来的
上两节,司马迁认下了人趋利这个底子。这一节要问一个更硬的问题:一件东西摆在你面前,它的价值,是谁造出来的。这个问题,第二个学期整整一学期都要跟它较劲。可它的答案,司马迁两千年前用十六个字,已经摆下了。
一、先看那十六个字
「故待农而食之,虞而出之,工而成之,商而通之。」【司马迁】《史记 · 货殖列传》
一个字一个字讲白话。
待农而食之:靠农夫种出来,人才有得吃。虞而出之:虞是管山泽的人,靠他把山里林里水里的东西取出来。工而成之:靠工匠把这些材料做成能用的东西。商而通之:靠商人把东西从有的地方,运到缺的地方去。
四个位置,一棒接一棒。
请注意司马迁用的这个待字。待,是等着,是靠着,是少了他就不成。四个待字,四道缺一不可。
二、把这十六个字,摆到一张桌子上
请看你面前的一碗饭。
这碗饭的米,是农夫种的。他清明前后下种,伏天里晒着背弯腰除草,秋天收割,一年只这一季。
米要下锅,得有一口锅。锅是铁做的。铁从山里来,得有人去开矿,把矿石从地下取出来。这是虞。
矿石不是锅。得有人架起炉子,把铁化开,打成一口锅。这是工。
锅在那座山边上,米在那片田里,你在这座城里。得有人把它们运过来,摆到你能买得到的地方。这是商。
四个人,四道工序,四个位置。少了哪一个,这碗饭都到不了你嘴边。
现在请回答一个问题:这碗饭的价值,是谁造的。
三、这个问题,是整整一个学期的门槛
请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多放一会儿。因为下一个学期,有一整套极有名的算式,就卡在这里。
那套算式说:产品是工人造出来的,所以产品的价值,归工人。
请把这两句话,一句一句拆开:
第一句,工人造出了产品。这一句讲的是物理过程。工人抡锤,铁变成了锅。这句话是真的。
第二句,产品的价值由工人创造。这一句讲的是价值归属。
这两句话,长得很像。可它们中间,隔着一条极深的沟。前一句说的是谁的手动了,后一句说的是这东西该算在谁头上。
那套算式,正是从这条沟上,一步跨过去的。
司马迁那十六个字,是这条沟上的一盏灯。他告诉你:没有农,你连饭都吃不上;没有虞,工匠手里连铁都没有;没有工,那块铁只是一块铁;没有商,那口锅烂在山脚下。
价值不是一个位置造出来的。价值是四个位置,一棒一棒递出来的。
四、司马迁不排名次
这里还有一层,比上面那一层更细。请注意看。
司马迁把这四个位置摆出来的时候,他没有排名次。
他没有说农最重要,也没有说商最下贱。他只是说:待农而食之,虞而出之,工而成之,商而通之。四个待字,一样重。
请把这一点,跟他那一卷里写的人对上。他写范蠡经商,他写子贡经商,他写白圭经商。他一个字也没有骂他们。在一个把农排在前、把商压在后的时代里,司马迁把商,坦坦荡荡地摆进了那条链子里,跟农、跟工,站在同一排。
这就是这一卷的老话:位置只有分工不同。无高低,无贵贱。
农的手上有泥,商的手上有算盘,工的手上有茧。三双手,三样活。哪一双手停下来,那碗饭都到不了你嘴边。
五、那么,多出来的那一段,去了哪里
现在再往前走一步。这一步走完,这一章就到底了。
一口锅,从矿石到你手里,价钱一路在长。矿石很便宜,铁贵一点,锅更贵一点,摆到城里的铺子上,又贵一点。
这中间多出来的那一段,去哪儿了。
第二个学期要一笔一笔地算这道账,算出七份来。这里先说一句:那一段,不是凭空长出来的,也不是被谁一把攥走的。它沿着那条链子,一节一节地分下去了。矿工拿一份,铁匠拿一份,赶车的拿一份,铺子的伙计拿一份,国家收走一份,还有一份,转过身又投回去,开下一座矿,起下一座炉。
一句剥削说出口,痛快,可这七笔账,就再没人算了。
请把这一句记牢,它是第二个学期最要紧的一句:剥削是一句道德判决,分配是一道位置事实。这一卷只摆位置,不下判决。
六、这条链子,两千年没有断
司马迁写下这十六个字的时候,那条链子上是农夫、猎户、铁匠、行商。
今天呢。请看你手里那个东西。
矿在非洲的地下,有人把它挖出来。板子在东亚的工厂里,有人把它焊起来。程序在另一个大洲的写字楼里,有人把它敲出来。货轮在海上漂了一个月,有人在船上守着。快递员爬了六层楼,把它送到你门口。
四个位置,变成了几十个位置,散在半个地球上。可那句话一个字也没有变:待农而食之,虞而出之,工而成之,商而通之。
变的只有一样:链子长了,人就看不见彼此了。矿工不知道自己挖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什么,你也不知道你手里这个东西,是谁的手先碰过的。
看不见,就以为不存在。这是偽换的又一层皮。第一学期第十二章还要回到这里。
七、这一章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章
这一章走完,立稳第五层意思。
第一节,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:逐利是穿透一切等级的规律,先认下人是什么样,再谈怎么办。第二节,富者人之情性,不学而俱欲:想富是本性,除不掉;想富和怎么富,是两件事。第三节,待农而食之:价值不是一个位置造出来的,是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出来的。
司马迁替这一卷立的,归根到底是这一双眼睛:冷,不骂人,所以看得见人。
那么,一个国家该不该下场,插手买卖,插手盐,插手铁。这个问题,两千年前的朝堂上,有人真的吵起来过。一边是管钱的大官,一边是六十多位读书人。那一场吵,吵完之后留下了一部书。
下一章,到公元前 81 年的长安城里,去旁听那一场辩论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