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第一节
天亮到天黑:一个人身上的四个位置
上一章我们站在厂房外头看,看的是一本账、一间屋子、二十几个人。四把尺同时在量,同学们看见了。可看见之后,心里多半还留着一点距离感:那是一间厂,那是一本账,那是别人的事,跟我隔着一层。
这一章把镜头推近,推到一个人身上。因为四样同时在跑这一句,若只落在一个社会、一间厂房上,还是远的;远的东西,人看过就忘。真正要人吃一惊的是下面这一句:这四样不在四个人身上,它们在同一个人身上,而且在同一天里轮着来,从天没亮,一直挂到天黑。这一节就跟着一个人走一天。
一、天还没有亮,他先是一个儿子
他今年三十八岁,住在城东,家里三口人,再加上一位母亲。母亲三年前中风,半边身子不便,说话也慢了下来,一句要说好几口气。
他六点起床,先熬一锅粥,把一天的药按格子摆好,扶母亲坐起来,一勺一勺喂完,再替她擦一擦身,翻个身,掖好被角。这一套做下来,天才蒙蒙亮,锅还温着,他自己那一碗常常来不及吃。三年了,没有断过一天。
这一段日子里没有账。他不记母亲欠他多少个早晨,也不算这三年花了多少钱、误了多少工、少睡了多少觉。他给出去的凭据只有一条:她需要。至于她这个月出了多少力、创造了多少价值,这个问题在这间卧房里根本不成立,问出口都觉得刺耳。
这就是按需那把尺,在天亮之前,在一间卧房里。它不在书上,不在哪一份制度文件上,它在一碗粥上、一格药上、一个翻身的动作上。第三学期讲过:层级越低,按需越纯;一个人和他的母亲,就是最低的那一层,也是最纯的那一层。全世界每一个早晨,有几亿个这样的房间;房门一关,里头行的都是同一把尺。这一样从来没有被哪一个年代淘汰过,因为人总要生老病死,总有出不了力的那几段日子。
二、八点半,他成了领工钱的人
八点半,他打卡进公司,坐下,开机,开会,接活。中午扒两口饭,下午接着做,一天下来手边过了七八件事。月底工资照考核发,这个季度做得多、做得稳,那个数字就往上走一点;做砸了一件,也会往下掉一点。
这是按劳那把尺,跟上一章工资表上的那一把是同一把,只是量的东西从椅子换成了别的。他这个月做了什么,主管写在表上;写得对不对、算得全不全,他还得自己去争一争,争不来也只能认。这把尺冷,可他不恨它;他心里明白,若做多做少一个样,他这几年加的那些班就白加了。
这个位置要看清楚:在这栋楼里,他是接受制约的那一个。考勤管着他,考核管着他,主管一句话就能改他这个季度的数目,公司一纸调令就能把他挪到另一个部门去。第一学期立过一句话:接受制约者,奴也。这不是骂人,这是摆位置。他是一个体面的、受人尊重的、有社保有年假的人,可在那道制约的方向上,他站的是接受的那一头。
同学们若在这里觉得刺耳,正好停一停,想一想刺耳从哪里来。刺耳,是因为把那个字听成了身份,听成了对一个人整个人格的判语。它不是身份,它是位置;而位置每天都在换,往下再看一个钟头就知道了。
三、十点半,他又坐上了主位
他手底下管着三个人。十点半,他给这三个人派活:这一份今天下班前要出,那一份放到明天,第三份交给新来的那位试一试,试坏了他自己兜。
下午他验收,退回一份,改了两处,晚一点填那张考核表,写下几行评语。他写下去的这几行字,会变成那三个人月底的数字,也会变成他们明年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上的凭据。写的时候他手是重的,因为他知道那三个人家里也各有一位老人、一个孩子、一笔月月要还的钱。
施以制约者,主也。同一个人,同一间办公室,隔了两个钟头,他从接受制约的那一头,走到了施以制约的这一头。而且这两个位置不是轮流的,是同时的:往上看他是奴,往下看他是主,一根绳子的两端挂在同一个人身上,两头都拉着。
第一学期开篇那个不会做饭的奴隶主,在这里换了一身衣服又出现了。那位主人握着奴的自由,那个奴握着主人的三餐和性命;这位主管握着三个人的考核,那三个人握着他这个部门交不交得出活、他明年还坐不坐得住这把椅子。两道制约方向相反,互相咬着,谁也没有全赢。这就是第一学期立的那一句:制约是双向的。它不是一个道理,是他每天上午都要经过一遍的实况。
四、每月十号,那笔房贷
再看第四样。他买房那一年借了一笔钱,二十年还清,每月十号扣款,扣掉之后,剩下的才是这个月能花的。
这笔债不是铁链,可它的效力很像铁链。他不能随便辞职,不能跟主管把话说绝,不能任性地为一件不平的事拍桌子,因为下个月十号那一笔一定要到账,迟一天,记录上就多一道。前年他动过一个念头,想换一份自己更喜欢、钱少一些的活,翻着计算器算了三个晚上,末了没有换。
这是那道墙的影子,落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的样子。没有一个人拿链子锁他,那张纸是他自己签的,而且是清醒地签的,签之前还比过三家银行的利息。第一学期立过一句:清醒的让渡,和无意识的让渡,是两回事;看得见的锁,是可以商量的锁。他这一道,是看得见的,也是他自己算过账才认下的。
可看得见,不等于不重。它照样把他钉在某一个位置上,让他这几年不敢动,让他把很多话咽回去。这一样在今天的日子里,就是这个样子:它不喊,不响,不摆在明处,只是在每个月的某一天,准时提醒他一次,你走不了。
五、他还是资本的一小块
第三样最容易被漏掉,因为它藏得最深,深到当事人自己都想不起来。
他每个月扣的公积金,银行里那点存款,那份每年缴一次的保险,还有前年跟着人买的一点基金,这些钱并没有躺在那里不动。它们进了银行,进了市场,转个几手,变成了别人厂房的本钱、别人机器的价钱、别人开工的第一笔。上一章那间椅子厂借的那一笔,说不定就有他的一小块在里头,只是谁也标不出哪一分是谁的。
所以他不只是被资本量着的那个人,他自己也是资本的一小份。第二学期讲得很清楚:资本没有眼睛,也没有心,它是死的动力;真正在动的是人,而这条河里流着的,正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存款、公积金和养老金。把这条河抽干,剩下的不是几个大人物,是几千万本存折。
他自己多半不知道这一层。他只知道每个月有一笔钱被扣走了,年底看一眼数字,多了一点或者少了一点。可他知不知道,不影响这一层是真的:他在这条河里,既是被量的那个人,也是那河水的一小滴。
六、天黑了,他又回到那碗粥前
晚上八点,他到家。孩子的作业要看一遍,母亲的药要换一格,明天的菜要想一想,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有晾。这几件事,没有一件是按做了多少来算的,也没有一件会记在哪一张表上。
把这一天摆开来看:天没亮的时候他在按需那一头,上午在按劳那把尺底下被人量着,同时又坐在主位上量着另外三个人,每月十号那一笔债在背后拉着他,他的钱在市场里替他做着资本该做的事,天一黑,他又回到按需那一头。
四样,一个人,一天。它们不是四个阶段,不是四个国家,也不是四种人。它们是四个位置,同时挂在同一个人身上,从天亮挂到天黑,一样也没有落下。上一章说四样同时在跑,同学们看的是一间厂房;这一节把它缩到一个人身上,跑的还是那四样。
这就是这一节要摆出来的事实。下一节我们再看一件更有意思的事:那个看起来最自由、最像主的人,那个夜里躺下还在算数目、押着本钱的人,他身上到底有几道链条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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