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四章 第二节
因材施教,天分这件事
上一节,我们把学校这个院子看清楚了。它担着五层活,教书只是其中一层。教育的真位置,不在那张课程表里。那它在哪里?这一堂课,我们讲教育最要紧的一手功夫。孔子两千五百年前就把它讲透了,四个字:因材施教。可要讲这四个字,得先过一道很不好受的坎,一句听着刺耳、却越想越难反驳的话。
一、一句听着很不舒服的话
这两年,有一句话在人群里飘来飘去:一个人再肯下苦功,在天分面前,也许算不了什么。
这句话,第一次听见的人,心里多半会堵一下。因为我们从小听的,全是反过来的:勤能补拙,天道酬勤,铁杵磨成针,只要肯下功夫,没有做不成的事。这些话,是我们这几代人的底色,是坐在教室里、写在黑板上、刻在校门口那块石头上的。现在有人告诉你,这个底色,可能不牢。
那我们把心一横,往下想一秒。一个天生五音不全的孩子,练到吐血,也很难站上歌唱家的台。一个身高一米六的人,跳到腿断,也很难在最高的篮球场上立住。一个天生对空间、对形状没有感觉的人,画一辈子的图,也许还是造不出一栋让人惊叹的房子。一个天生一见生人就发怵、话都说不利索的人,你硬把他按到销售的位置上,他这一辈子,可能都在勉强。
这些话,很多老师和家长,心里明白,嘴上不肯认。
而站在教室里的人,见得最真。同一道题,同一个老师,讲同样的一遍。有的孩子,眼睛一亮,手就动了;有的孩子,讲三遍,抄五遍,还是隔着一层膜。你说后一个不用功吗?他可能是全班最用功的那一个。他晚上做到十一点,前一个九点就睡了。这道差别,天天在教室里发生,可我们的教育话语,绕着它走了很多年。
这里请你先别急着接受,也别急着反驳。这句话,只是把一件被遮住的事,重新掀开来看一眼。掀开之后你会发现,这不是一句新话。两千五百年前,孔子早就把这件事,摆得清清楚楚了。
二、同一道问题,孔子给了两个答案
《论语 · 先进》里,记着一桩很奇的事。
子路来问孔子:听到一个道理,是不是马上就该去做?孔子答他:家里还有父兄在,怎么能听到就去做。
过了一会儿,冉有来问。问的是一模一样的话:听到一个道理,是不是马上就该去做?孔子答他:听到了,就去做。
同一天,同一位老师,同一个问题。两个学生,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。旁边有个叫公西华的学生,全看在眼里,越想越糊涂,就上去问了: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
孔子答了一句:
「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先进》
冉有这个人,性子退缩,遇事往后缩,所以要推他一把。子路这个人,一个人的胆子顶两个人用,遇事往前冲,所以要拉他一下。
大家看清楚了吗。孔子看的,从来不是那个问题。孔子看的,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。同一副药,给一个虚的人,是补;给一个火旺的人,就是害。教书这件事,一样。你讲的道理再对,若不看面前这个人是什么材质,那道理落到他身上,也许就是一副错药。
这就是因材施教。它不是把不同的知识,教给不同的人;它是:先看清楚面前这个具体的人,然后把最合他的那一句,给他。
孔子还讲过一句更直的:
「中人以上,可以语上也;中人以下,不可以语上也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雍也》
中等以上的人,可以跟他谈深的;中等以下的人,不必跟他谈深的。这句话,今天听着,甚至有点刺耳。可它诚实。孔子并没有假装所有人都一样。他承认,人和人,是不同的。
再看孔门那一群人。颜回和闵子骞,走的是德行;子贡和宰我,走的是言语;冉有和子路,走的是政事;子游和子夏,走的是文学。孔子从来没有要求颜回去做子贡的事,也从来没有要求子贡去做冉有的事。一个人一条路,各归各的材质。这,就是两千五百年前,一位老师给出的答案。
三、《学记》讲的:长善救失
老祖宗把这件事讲得更细的,是《学记》。
「学者有四失,教者必知之。……教也者,长善而救其失者也。」【礼记】《礼记 · 学记》
学的人,有四种偏。有的贪多,什么都想抓,抓不牢;有的太少,一处懂了就不肯再往前;有的把事看得太容易,浮在面上;有的把事看得太难,卡在那里不敢动。这四种偏,《学记》讲得极准:这不是笨,这是心性的不同。
而教这件事,是干什么的?八个字:长善,救失。把他好的那一头,往长里养;把他偏的那一头,往回救。
大家看,这跟今天最流行的那套做法,正好是反的。今天的做法,是拿一把统一的尺子,量所有的孩子。量出来,短的那一截,叫短板。然后所有的力气,都花在补那块短板上。孩子擅长的那一头呢?不管。反正它已经够了,不影响总分。
于是你就看见了:一个数学极好、语文平平的孩子,全部的课外时间,都被拿去补语文。他数学上那一点点火苗,没人添柴。等他长大,语文补成了中等,数学也淡成了中等。这个孩子,被磨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、什么都还行、什么都不出色的人。
《学记》讲的是长善救失,今天做的是补短平齐。一字之差,一个人的一辈子。
四、可是,为什么做不到
讲到这里,一定有同学要问:既然孔子两千五百年前就讲清楚了,为什么两千五百年后,我们反而做不到?这里不下判决,只摆几层位置,你自己看。
头一层,人数。孔子门下,弟子三千,贤者七十二,他能记住每一个人的性子。今天一个老师,一个班四五十人,一天带三个班,一百多张脸。他连名字都要记上一个月。你让他因材施教,材在哪里?他看不过来。
第二层,那把尺子。上一节讲过,学校担着一层活,叫筛。筛,就必须有一把统一的尺子。若每个孩子按各自的天分来评,那还怎么排名?怎么发文凭?怎么定谁上哪所学校?筛这件事,天然要求统一。而统一,天然和因材施教,是反的。这不是哪个老师的错,这是那把尺子,本来就长成这样。
第三层,家里那份怕。一位母亲,心里其实清楚:她的孩子,手巧,坐不住,喜欢拆东西。她也隐隐知道,这孩子该往那条路上走。可她不敢。因为那条路,看不见终点,没人给她保票;而另一条路,考试、排名、文凭,虽然苦,虽然孩子未必合适,但它清楚,它有一个看得见的落点。她赌不起。她只有一个孩子。
所以她把那个手巧的孩子,按回书桌前。晚上十点,孩子在写第三遍的卷子。抽屉里那个拆到一半的旧钟,落了灰。这一层,最不该骂,也最难解。她不是不爱孩子,她是太怕了。
三层摆完,你看清楚了:做不到因材施教,不是某一个老师坏,某一个家长糊涂,是这一整套东西,本来就是往那个方向长的。
那怎么办?这本书不给方案,这本书只请你看清楚。看清楚之后,有些事,是不必等谁改的。你看清了你自己的孩子,是哪一块材料;你看清了他眼睛发亮的那一秒,是在做什么;你在那一秒,不打断他,不催他去写卷子,让他多待十分钟。这十分钟,学校给不了,制度也给不了。只有你能给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讲了教育最要紧的一手功夫。
有人讲,再肯下苦功,在天分面前也许算不了什么。这句话刺耳,可孔子两千五百年前,早把这件事摆开了。同一道问题,子路问,冉有问,孔子给了两个相反的答案,因为他看的从来不是那道问题,是面前那个具体的人。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这就是因材施教。《学记》讲得更细:长善救失,把他好的那一头养长,把他偏的那一头救回来。
而今天做不到,有三层位置:人太多,尺子要统一,家里赌不起。看清了这三层,你就知道,有些事不必等谁来改。你自己看清了你那个孩子是什么材质,就已经开始了。
这,就是下册第十四层位置的第二段:教育的真功夫,不是把所有人磨成一个样子,是看清每一个人的材质,长其善,救其失。
那么,谁来看清?谁来长这个善、救这个失?说到底,教育这件事,是要有一个具体的人,站在那里的。这个人,得是什么样的人,才配站在那里?下一节,我们讲师道。八个字,你从小就听过,可你未必想过它有多重: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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