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五十一章 第二节
四样合起来,是一个能住人的世界
上一节用晏子那口羹当尺,量了一遍,三层都对得上。这一节做另一件事:把这十一章立的东西,一样一样摆回一个人身上,看它们凑在一处,究竟凑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。
摆的法子还是老法子。第四十二章用过一次,用一个人的一生当线索;这一节再用一次,只是这一回,线索上要挂的东西多了很多。
一、把这张图,挂回一条人命上
一个人来到世上。头三年产出是零,吃穿看病一样不少,没有人跟他算账;量他的是那把不问付出的尺。这一段还要有人肯:母亲夜里起来三回,替他换一次,喂一次,拍一次,这些不记在任何一张表上,也没有人会来查。
三岁到十八岁,学堂盖起来了,老师的工资发下去了,课本印出来了。这几样钱的很大一部分,是第四十六章那一格,那一份找不到主人的收成,归了出来。学堂里教他认字算数,也一句一句把那几句话琢进去:话说出口要算数,占了便宜不体面,做事要对得起自己那一双手。
二十二岁,他上班,量他的尺换了:从问他需要什么,换成问他做了多少。他能靠这一双手把日子过起来,靠的是先有人把厂房盖了、机器买了、料备好了、单子接回来了;那一头担着赔了算谁的,量他的是那把量风险的尺。他和那一头争工钱,争的是同一块一起烙的饼。
三十几岁,他管着三个人,往上是奴,往下是主,一根绳子两头挂在他身上。每月十号那一笔债把他钉在这份工作上,让他把很多话咽了回去;而他每月扣的那点公积金,正在市场里替另一间厂房出着本钱,他自己多半还不知道。
四十几岁,他也许会撞上那一段空档:一场病,一次裁员,或者手上那门活忽然没有人要了。这时候伸出来的是三只手:家里那一只最快也最有限,社会那一份不认识他、只认他掉在空档里,还有一只最慢的,是把他送回按劳那把尺底下的那条路。
六十几岁,他做不动了。养老金按月到账,那不是他年轻时存下的,是今天上班的那一批人正在缴的;他年轻时缴的,当年就发给了当年的老人。一代托一代。这一条线上,四把尺一把也没有缺席。
二、这一条线的外面,还有两层
可这一条线,不是悬在空中的。它上面有一层。他能签一份算数的合同,能在被拖了工钱的时候有地方讲理,能不必担心孩子被人拉去下井,靠的是定规矩、断是非、动强制这三件事有人在办,而且办的那个人不下场做买卖。第四十九章说过,那一张两头都上得来的桌子,也是这一层给的。
它底下还有一层。同样的工资表,两个车间办出两个样子;同样一部规矩,一处照办一处顺着缝走。差的那一样,是第五十章挖到的那片土:一代一代琢下来的那几句,跟着人一起走进厂门。
所以这一张图是三层加四样:底下一片土,中间一层地基,上面一座楼,而地基里跑着四把尺。合起来看,才是一个完整的样子。
三、这一副图,叫一个能住人的地方
那么这一副图凑出来的,到底是什么?把它说成一句话:一个人住得下去的地方。什么叫住得下去?说穿了只有三条,一条也不玄。头一条:出力的人有说法。他多做的那一分,账上认得出来,月底那个数字对得上;他不必靠求人,不必靠脸面,也不必靠跟谁走得近。第二条:出不了力的人有着落。婴儿、老人、病人、掉进空档的人,有人接着,而且接得理直气壮;他不必看谁的脸色,不必低着头,也不必觉得自己是在向人讨。
第三条:想另做一样的人有路。他试得起,也输得起,输了还爬得起来;那道墙没有高到把所有的路都堵死,旁边总还有一条可以走过去。这三条都在,一个人就住得下去。他知道自己使的劲不白费,知道跌一跤有人接,知道不喜欢这一条路还可以另找一条。这三样合起来,就是一个人心里那点稳。
四、这三条,正是四把尺在一个人身上的样子
再看一眼就明白,这三条不是新东西,是四把尺换了一个说法。有说法,是量付出那把尺立起来了。有着落,是量需要那把尺立起来了,加上第四十六章那一格无主的收成归了出去。试得起,是量风险那把尺立起来了,也是第四十七章那三条路还开着。而这三条能不能立住,前提是第四把尺被人看着,那道墙不许长到把路堵死。
所以那三条不是理想,是这十一章一路立下来的东西,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的样子。反过来说,任何一条不在,都能倒推回去,找出是哪一把尺出了事。缺头一条,多半是量付出那把尺被人搅糊了:工资表按人头分,拉不开差距,或者那一格厚得离了谱,出力的那一头薄得没有指望。缺第二条,多半是那张不按付出分的单子写得太薄,该进去的几件事没有进去,或者那一格无主的收成被人整个划进了私囊。缺第三条,多半是那道墙长高了,而填墙的三样东西缺了一样。
这就是这一张图最实用的地方:它不只是好看,它可以拿来对。日子过得不顺的时候,人常常只觉得憋屈,说不清憋在哪里;照着这三条一条一条问下去,多半问得出是哪一处出了事,也问得出该往哪一处使劲。
还要补一句,免得把这三条听成只是给弱者的三条。这三条护的是每一个人,而且护的常常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纪的样子。那位三十八岁的人,二十年前是那个念不起书就得回家的孩子,二十年后是那个做不动的老人,中间还可能撞上一段没有人要他那门手艺的日子。三条护的不是三种人,是一个人一生里的三段。这一层看清楚了,就不容易把其中任何一条当成别人的事。
五、可这不是一副完美的图
这里要立刻把一句话说清楚,不然这一章就要滑成一篇漂亮话。这一张图上,没有一处是永远妥当的。界年年要改,那一格年年要争,墙年年会重新长出来,填墙的人明年也可能变成造墙的人。第四十五章说界要一年一年改,第四十七章说填墙不是办一次就完,第五十章说缝里填的是一个人肯不肯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所以这一副图不是画好了挂起来的,是上一节说的那一锅还在火上的羹。它要人守着,尝着,添着,泄着。这不是它的缺点,这是它活着的样子。一副不必再调的图,不是好图,是死图。第四十三章说过并育不是勾兑;这里可以补一句:并育也不是安稳。四样各自长着,彼此顶着,本来就不会太平,也不该太平。
真正该担心的,从来不是吵得凶,是忽然不吵了。第四十四章那一句在这里再说一遍:哪一天不吵了,多半不是相安无事,是有一头已经松了手,或者被人按住了嘴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四样合起来,凑出来的是一个人住得下去的地方。住得下去有三条:出力的人有说法,出不了力的人有着落,想另做一样的人有路。这三条正是四把尺在一个人身上的样子,缺哪一条,都能倒推回去找出是哪一把尺出了事。
而这三条外面还有两层:上面那一层给规矩、给评理、给那一张桌子;底下那一片土给的是人肯不肯。三层加四样,才是一副完整的图。可这一副图不完美,也不该完美:界年年要改,墙年年会长,它是一锅还在火上的羹。下一节把这一学期开头那一句拆开:缺一不成世界,不成体系,不成体统。这三句不是一句话说三遍,是一句比一句深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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