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七章 第二节
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
上一节看见,人类是从一片共享的底子上出发的。那么人记不记得这件事。记得。孔子把那个年代的样子,写成过一段话,一百来个字。这一节,一句一句把它读透。这一段里,藏着这一整卷最要紧的一条立法。
一、先把这段话摆出来
《礼记》里有一篇《礼运》,开头孔子讲了这样一段:
「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。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。故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,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货恶其弃于地也,不必藏于己;力恶其不出于身也,不必为己。是谓大同。」《礼记 · 礼运》
请注意开头那四个字:大道之行。行,是走着的意思,是曾经行得通的意思。孔子用的是过去的口气。他不是在画一张饼,他是在追一段记忆。
下面几句,一句一句拆开讲。
二、天下为公,这一句最重
公,就是公众,就是天下所有的人。
天下为公的意思是:这天下的东西,不归任何一个特定的人,也不归任何一个家族。
请注意这里的公字,干干净净。后世有人把这个公,偷换成了官,换成了国,换成了某一家某一姓。那是走偏了。孔子这里的公,不是衙门,不是朝廷,是天下所有具体的、活着的人。
这一卷有一道根本立法:非劳所得归公众。这个公,源头就在这一句上。
不是政府。是人民,是每一个具体的活人。
三、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
这两句,是说抚养的对象,不限于自己的血缘。
不只疼自己的亲人,不只养自己的孩子。
请把这一句,放回上一节那个狼巢里。一头成年狼,会反吐喂任何一只幼崽,未必是自己亲生的。吸血蝠反哺挨饿的同伴,哪怕这个同伴跟它没有一点血缘。
孔子这两句,是那一幕的人类版本。
再看下面: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鳏寡孤独残疾的人都有人养。请把这一串名单看清楚:老人,孩子,孤儿,寡妇,病人,残疾的人。
这一串名单上的人,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干不了活。
按劳分配,他们一份也拿不到。可孔子说,他们都得有着落。
这是按需分配。这一句,就是这一卷第三个学期要讲的那件事,两千五百年前,已经写在这里了。
四、最要紧的两句:货和力
这一段里最深的,是最后两句。
「货恶其弃于地也,不必藏于己。」
东西丢在地上没人要,是可恶的,浪费;可是把它锁进自己家的箱子里,也不必。不浪费,也不独吞。这是按需分配最精确的一句描写。
「力恶其不出于身也,不必为己。」
有力气不使出来,是可恶的;可是使出来了,也不必只为自己。
请把这一句,放在心里多搁一会儿。它回答了一个极古老的问题:人为什么要劳动。
孔子的答案是:劳动本身就是参与族群存续的方式。不需要先问一句,我能从中得到什么。
五、现在,讲一件解释不了的事
讲到这里,请把书合上一会儿,想一个问题。
大禹是怎么想出改道这一念的。
他父亲鲧治水,堵。堵了九年,堵不住,人也搭进去了。到大禹这里,他不堵了,他疏。他把河道打开,让水自己走。
请问,这一念,是从哪儿来的。前面多少代人,眼睁睁看着水淹上来,只会堵。为什么偏偏到他这里,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。
李冰在都江堰,把那道分水的鱼嘴,摆在正好那个位置上。为什么正好是那个位置。差三丈,这道工程就废了。他凭什么知道。
查不出来。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。
人做出了一件事,人自己却解释不了自己这一念是从哪儿来的。
那么解释不了的东西,人怎么办。人就给它安一个来处:天授。感梦。河图洛书。神仙下凡。大禹治水的传说里,有神人送他一卷书,有河伯献图。
请认出来:这个来处,也是偽。它是人做出来的那一层。
它跟第一学期第二章那句我理所当然,是同一副手,同一样本事:人给一件事,加了一个理由。
只是这一回,人不是拿这份本事去贴高低贵贱。这一回,人是拿它,去安顿一份自己扛不动的功劳。
六、那么,都江堰的收成算谁的
现在把这件事,接回经济上来。这一步是这一节的命门。
都江堰灌了两千三百年的田。两千三百年,成都平原上长出来的每一粒米,都从那道堰下过一遍水。
请问,这两千三百年的收成,算谁的劳所得。
李冰早死了。他一亩地也没种过。他的儿孙,也不能拿着那道堰去收租。
那一念结出来的果子,压根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劳动。它是非劳所得。
于是那句立法就落地了:非劳所得归公众。
老祖宗把那一念归给天、归给神,不是迷信。是他们心里明白:这份功劳,没有一个人扛得起,也没有一个人配独吞。
归神,翻成大白话,就是归公。就是不归任何一个私人。
都江堰不归李冰的子孙收租。它归天下人。
天下为公这四个字,最硬的一个例子,就摆在成都平原上,摆了两千三百年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把《礼运》那一百来个字读透了。
头一样,天下为公。这个公,是公众,是每一个具体的活人。不是官,不是国,不是某一家某一姓。这一卷那条非劳所得归公众,源头在这里。
第二样,老有所终,幼有所长,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这一串名单上的人,都干不了活。按劳,他们一份也拿不到;孔子说,他们都得有着落。这是按需分配,两千五百年前就写在书上了。
第三样,也是最深的一样。那一念,人自己解释不了。解释不了,人就把它归给天,归给神。这一层归还,本身也是偽,可这一次的偽,做的是一件极干净的事:它承认,有一份功劳,谁也扛不起,谁也不配独吞。
所以这本书每一页的页尾,都在做同一件事。说不清来处的那一份,归出去;人做的那一份,认下来。
功劳归老祖宗。错误,归接话的这一个人。
那么,除了孔子,还有谁记得那个年代。老子记得,庄子记得,孟子也记得。他们各自留下了一幅画。四幅画摆在一起,是一件极震动的事。
下一节,讲小国寡民,至德之世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