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一章 第二节
身份把劳钉死,科举撬开了一条缝
上一节看了最早那个劳能自由流动的世道,也看见它跟着简单和小。这一节往下走:当事情越做越复杂、天地越做越大,那份自由流动是怎么被一样东西锁住的。这样东西,叫身份。也看一看,是什么撬开了它。
一、身份,是怎么把劳钉死的
事情一复杂,位置就多了,也分出了高低。分出高低之后,坐在高位上的人,就想把这个好位置留给自己的子孙。怎么留。把位置跟血脉绑死。这一绑,身份就出来了,那把锁就锁上了。
身份是什么。是你一生下来,你能走的路就定了大半。你爹是贵族,你就是贵族,那些好位置生来就是你的。你爹是奴隶,你也是奴隶,你再有本事,也挪不动。你手上那一份劳,还没等你长大,就已经被你出生的那个位置,钉死在原地了。
请想一想上一节那个理想:选贤与能,人凭本事上位。身份这把锁,恰恰把它反过来了。身份的世道,人凭出身上位,不凭本事。一个有天大本事却生在底层的人,他那一份劳,被锁在原地,一辈子挪不动,烂在他出生的那个位置里。一个毫无本事却生在高门的人,占着最好的位置,什么也不办。劳,就这样被身份钉死了。这是人类走过的很长很长一段路。
二、走近一个人:一身本事,锁在原地
走近这样一个被锁住的人,看进他底下去。
设想一个铁匠的儿子,生在那个身份锁死的世道里。他打铁的手艺是祖传的,可他还有一样东西是祖上没有的:他脑子极清楚,谋划事情一想一个准,是个能管一大摊事、能替一方百姓拿主意的材料。可是他的路,生下来就封死了。他是匠户,世世代代就得打铁,进不了那个能施展他谋划之才的位置。
他那一双手,一辈子在铁砧上抡锤。他那一颗能安邦定策的脑子,就跟着那双手,一起在铁匠铺里,一年一年地锈掉。这不是他不肯努力,是那把身份的锁,从他出生那一刻起,就把他钉死了。这样的人,一个世道里,有千千万万。他们那一份最金贵的劳,被身份锁着,永远流不到它该去的地方。这是身份这把锁,最叫人心里发疼的地方。
三、科举,撬开了一条缝
人不甘心。这样锁着,太多的好材料烂掉了,太多的好位置被废物占着。总得想个办法,撬开这把锁。中国人想出来的那个办法,影响了一千多年,它叫科举。
科举是什么。说穿了,是一条不问你出身、只问你本事的路。它摆一张考卷在那里,天下的读书人,不管你爹是种地的还是做官的,都来考。考得好,你就能做官,能从最底下,一路走到很高的位置。考得不好,哪怕你是高门子弟,也上不去。它拿一张考卷,把血脉那把锁,撬开了一条缝。
请看这条缝的分量。在科举之前,一个铁匠的儿子想做官,是白日做梦。科举之后,他只要读得进书、考得中,就真有这么一条路。那个上一段里本事锈在铁砧上的人,科举给了他一个机会:把书读通,去考,凭那一颗能安邦定策的脑子,走到他该去的位置上。这条缝,让劳重新流动了起来,让本事重新能挪到它该去的地方了。这是人类在锁死的世道里,撬出来的一条了不起的活路。
四、可是这条缝,也只是一条缝
这本书的规矩,好处要说,可也不把它说过头。科举撬开了一条缝,可它到底只是一条缝,不是一扇大开的门。
这条缝有多窄。头一样,它只对读书这一条路开。你会打仗、会种出最好的庄稼、会做最精巧的器物,这些本事,科举那张考卷量不着,也不认。它只认你读经书、写文章这一门。第二样,读书是要本钱的。要有闲工夫,要有书,要有先生教。一个穷得三餐不继的人家,孩子从小就得下地干活,哪有工夫十年寒窗。所以这条缝,看着对所有人开,其实真正能挤进去的,多半还是那些家里供得起读书的人。
请把这一层看清楚。科举了不起,它是那个锁死的世道里,第一条凭本事而不凭血脉的路。可它只是一条缝,不是全开的门。它让劳流动了一点,可它没有让劳完全流动。真正让劳能大范围流动起来的条件,还没有凑齐。这个真正的条件是什么,下一节专门讲。
五、天下英雄,入吾彀中
讲到科举这条缝,有一句话,把它那个又开放、又收拢的两面性,说得极透。相传唐太宗看着新考中的读书人,一个一个从宫门排队进来,说了一句话:
「天下英雄,入吾彀中矣。」【王定保】《唐摭言》
讲白。彀,是弓箭能射到的范围。天下英雄,入吾彀中矣,天下的英雄豪杰,都进到我这张弓能管得着的范围里来了。请品这一句里的两面。
一面是开放的:天下英雄,是说不问出身,天下有本事的人都请来了,这是科举了不起的那一面。可另一面是收拢的:入吾彀中,是说这些本事人,全被收进了一个由上头设好的、管得住的框子里。科举一面撬开了血脉的锁,让本事能流动;一面又给这流动,划好了一条唯一的、朝着做官去的道。你要流动,行,但你只能顺着我这条道流。这就是那条缝的真实样子:它真的开了,可它开得有限,而且开的方向,是被安排好的。这一层分寸,请记住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好,这一节看了劳是怎么被锁住的,又是怎么被撬开一条缝的。
事情一复杂、位置分出高低,坐高位的人就把位置跟血脉绑死,身份这把锁就锁上了。它把选贤与能反了过来,让人凭出身而不凭本事,把千千万万人那一份金贵的劳,钉死在原地锈掉。人不甘心,想出了科举,拿一张不问出身的考卷,把这把锁撬开了一条缝,让劳重新能流动。可这条缝很窄,只对读书开,也只有供得起读书的人才挤得进;它真的开了,可开得有限,方向也是被安排好的。
这一节立的位置是:身份把劳钉死,科举撬开了一条缝,让劳重新流动,可这条缝,还远不是自由。
那么,真正让劳能大范围、自由流动起来的条件,到底是什么。是不是把身份的锁完全砸掉,劳就自由了。恐怕没有那么简单。下一节,就去看,劳的流动,真正靠的是什么。它靠的不是流动这两个字本身,是另外一样更实在的东西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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