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第四章 第二节
治大国若烹小鲜
上一节讲了信仰做权力的四道难题,可讲了这么多难题,一个真实的问题压上来:一位坐在位置上的人,明知被四个难题包围,他到底能做什么?两千多年前,老子在《道德经》第六十章,用九个字给了回答。这一节,我们就讲这九个字,讲它为什么是对封的循环最深的一道回应。
一、老子留下的九个字
如果一位领导人坐在权力的位置上,他知道自己被四个难题包围,能力会随生理衰减、私慾会被权力放大、利益网络会自动形成、信息会被层层隔绝,他能做什么?这一道问,不是抽象的哲学问题,是每一位坐在位置上的人每天面对的真实问题。
两千多年前,老子写下九个字。
「治大国若烹小鲜。」【老子】《道德经·第六十章》
九个字,讲完了对所有位置上的人最深的劝告。烹小鲜,就是煎一条小鱼。治大国若烹小鲜,治理一个大国,要像煎一条小鱼那样。你下次去厨房可以试一试,小鱼肉嫩,一翻就破,再翻就碎,翻动几次整条鱼变成碎末。煎小鱼的诀窍,是少翻动,让火候稳定,让鱼自己慢慢熟透,只在必要的时候轻轻翻一次,鱼才能完整、入味。老子讲,治理大国和这件事一样,少翻动、少折腾,让群体自己运转,位置上的人只在必要的时候轻轻动一下。
二、为什么少翻动这件事如此重要
你读到这一句,第一反应可能是:位置上的人就是要做事,怎么可以少翻动,这不是不作为吗?老子的智慧不在表面,在底下,我们慢慢看,把它和上一章那四个难题一条一条对上。
第一个难题,能力有限,位置上的人一代不如一代。翻动越多,能力的不足暴露越多,一位能力不足的领导人翻动得越频繁,错的决策越多,错的累积越快。少翻动,能力的不足被掩盖,错误的累积被减慢,王朝可以多撑几代。第二个难题,私慾被权力放大。翻动越多,位置上的人为了显示 "我在做事" ,会做更多伤害群体的决定,大兴土木、频繁征战、不断折腾。少翻动,欲望被节制,群体的资源不被滥用。
第三个难题,利益网络必然形成。翻动越多,利益网络的运作机会越多,每一次 "改动" 都被官僚体系转化成自己利益的扩大,表面的翻动成了腐败的掩护。少翻动,利益网络的运作空间被压缩。第四个难题,信息被层层隔绝。翻动越多,位置上的人越听不到真实的反馈,因为每一次翻动都要下面报告 "成果" ,下面为了讨好上面,把成果说得越来越好,位置上的人和真实越来越远。少翻动,下面不需要天天编造成果,真实的情况才有机会浮出来。所以少翻动不是不作为,是清醒地知道,位置上的人能做的事比想象的少,少翻动让四个难题的伤害都被减小。这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真东西。
三、正面样本,汉初无为而治
最完整的正面样本,是汉朝初期的无为而治。刘邦统一天下时,经过秦末的战乱和楚汉相争,人口大幅减少,经济凋敝,百姓困苦。刘邦和之后的文帝、景帝,做了一件事,几乎什么都不做。
轻徭薄赋,把秦朝那种重税减下来,给老百姓喘息的空间;与民休息,不大兴土木、不大动干戈、不频繁折腾,让百姓自己慢慢恢复;简化法律,不像秦朝那样事事管到底;不轻易用兵,对外以防御为主。结果呢?六七十年后,汉朝出现文景之治,人口大幅增长,国库充盈。到汉武帝即位时,汉朝已经从汉初的凋敝变成富强,汉武帝有了大开拓的资本,而这资本,是文帝景帝几十年少翻动积累起来的。文景之治的关键不是他们做了什么,是他们没做什么,没有大兴土木、没有大动干戈、没有把官僚体系搅得鸡飞狗跳,只是少翻动,让群体自己运转,几十年就长出了惊人的活力。这正是老子智慧的真实样本。
四、反面样本,王朝末年的过度翻动
反过来看,王朝末年常常以过度翻动为标志。秦二世继续大兴土木、严刑峻法,短短几年崩塌;隋炀帝开凿大运河、三征高句丽、大修东都,隋朝从极盛到崩塌只用了三十七年;明末,崇祯十七年里换了五十多位首辅,频繁更换将领,不断否掉前任的政策,整个朝廷无所适从。
请注意,这些过度翻动的皇帝,不一定是坏皇帝。隋炀帝有大才,崇祯很勤政,秦二世也有想做事的心,可他们都犯了同一个错,翻动太多。鱼翻动太多就碎了,王朝翻动太多就崩了。历史上反复出现这种规律:开国之后几十年到一百年,常常是少翻动的时期,王朝长气;中期之后,常常出现想有大作为的皇帝,大兴整顿、大动征战,王朝开始走下坡;末年,常常陷入焦虑式翻动,皇帝想救王朝,反而加速崩塌。老子这九个字几乎是金科玉律,可极少有皇帝能做到,因为权力的诱惑,让位置上的人难以少翻动。
五、不是不做事,是清醒地知道做什么、不做什么
你读到这里,可能担心少翻动会不会变成不作为?不会。老子的智慧不是教人做懒人,是教人做清醒的人。清醒的位置上的人知道几件事:自己能力有限,不要假装什么都懂、每件事都插手;自己时间有限,一个人在位最多几十年,不要试图在任内完成所有事;群体有自己的运转规律,农民种地、商人做生意、学者做学问,各有各的节奏,不要用长官意志去打断;很多问题不需要 "解决" ,只需要 "等" ,许多看似严重的问题,给一两代人的时间会自然调整、自然消退。
清醒的位置上的人也知道做什么。必要的事要做,基础设施的维护、外敌入侵的抵御、灾害的救助、公共秩序的维持,这些是必须翻动的必要动作。长期的事要做,教育的投入、文化的保护、规则的稳定,这些慢工细活不求短期见效,也要做。可 "显示自己存在" 的事不做,为了让史书记住自己而搞的大工程、为了显示威严而频繁的人事变动、为了显示英明而不必要的折腾,不做。这就是清醒,知道哪些必做、哪些不做、哪些等。老子九个字背后,是这种清醒。
六、两类封,共同的一道智慧
回到这一章最开始立的两类封。权力的封,必走几百年的循环;信仰文化的封,可延续几千年,但不能做世俗权力。两类封共同需要一道智慧,治大国若烹小鲜。权力的封,位置上的人少翻动,王朝可以多撑几代;信仰文化的封,承担经典的人少改动经典,经典可以延续几千年;混合的封,少打破两边的边界,两边都可以更稳。
去看任何一个延续较长的传统。天主教延续两千年,历史上许多次大规模的 "整顿" 反而带来分裂和危机,反而是二十世纪之后回到少翻动、专心做信仰做慈善做教育,这两百年比许多剧烈变动时期都稳。中国儒家延续两千五百年,靠的不是那几次剧烈的学术更新,是底层的家庭教育、私塾教学、读书人传承这一层少翻动的根基。中国的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,都有过自己早期的无为而治,也都有过末年的焦虑式折腾,早期的少翻动让王朝长气,末年的过度翻动加速崩塌。老子九个字,跨越权力的封和信仰文化的封,是对所有位置上的人共同的劝告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课,我们请出老子九个字,治大国若烹小鲜,讲清了它是对四个难题最深的一道回应:少翻动,让能力的不足少暴露、让私慾少被放大、让利益网络少运作、让真实的情况有机会浮出来。汉初无为而治是正面样本,王朝末年的过度翻动是反面样本,两类封共同需要这一道智慧。
这九个字,其实是解开上一编 "皇帝也是奴" 那道悖论的钥匙。皇帝是奴,不只被祖训和臣下所封,也被位置本身的有限性所封。清醒的位置上的人,承认自己能力有限、时间有限、对全局的认识有限,承认自己只是被群体封到这里的过路人,位置在自己之前已经存在、在自己之后仍会存在。他的本分,是把这一段时间里必要的事做好,而不是把整个历史按自己的意志重塑。这是对位置上的人最大的解放,也是对群体最大的爱护。下一节,我们把整个 "封" 这半部书收一个口,看位置上的人到底能做什么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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