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七章
工人手里有一张牌
从一座讲台开始,两千三百多年前,一个刚刚被震住的国君。他有兵,有粮,有土地,有生杀之权,此刻却坐在那里,一声不响,看一个下人把一头牛拆得像一场舞。前三章一直站在账本这一边,算那段差,跟着它流到哪里,而那笔总账留下一个印象,好像车间里那一百个工人手里只有被分的那一格。这一章把眼睛转到那些工人身上,问这是不是真的,问他们是不是真的一张牌都没有。它的答案是一个词,用三幕摆出来,一直带进今天,那个词是稀缺。
第一节是庖丁,出自《庄子》。那句名言容易读错,这一章说得很直:多数人读到 "熟能生巧" 就停了,而停在 "熟" 上,这个故事就读浅了。庖丁自己划了界,我喜欢的是道,比手艺还要再往前一步,那一步不是练得更多,是看得不一样。三年之后他再也看不见一整头牛,他看见的是筋骨之间天生的缝,因为他走缝、从不碰筋碰骨,他那把家伙用了十九年、解了几千头牛,刃口还像新磨的,而好厨子一年一换,普通厨子一月一换。这一章把它接到上一章的李冰,李冰也看见一道缝,江水自己的缝,一个治水一个解牛,摆的是同一道位置。然后它把眼睛转到它真正要看的人,那个国君,转到身份和位置分开的那一幕:身份上君在上、厨子是下人,可那一刻,在那间厅堂里,君等着下人动手,站起来说一个好,位置翻了过来,翻的根是一个字,稀缺,直接从第十四章那句 "少的位置不可替换" 搬过来。
第二节是木匠梓庆,更狠,因为活还没开始,君就在等了。梓庆做出的鐻,见者惊犹鬼神,鲁侯把他叫来问用了什么法子,一个国君问一个木匠,位置在这句问话里就已经翻过来了。而梓庆的答话是那个深处:他斋戒,斋的是他自己,不是国君。三天忘掉赏赐爵禄,五天忘掉别人夸他巧还是笑他拙,七天忘掉自己有四肢有这副身子,然后才进山,看每一棵树天生的样子,看到那棵自己就是鐻的树,才动手,以天合天。这一章把庖丁和梓庆并排摆,两个都不跟那样东西对着来,都把自己空掉让纹理显出来再顺着走,正是李冰和大禹治水不堵而分、而疏摆的同一道位置,一道位置摆了三遍。它又转向门外那个人:那七天里,君不能催,一催心就散,也不能换,因为只有一个,所以那七天里,位置在那个正在斋戒的木匠手上。
第三节把它带进今天,点出那个很响的名字,打工皇帝。这一章咬那个矛盾:打工是被雇的位置,是员工不是老板,不出资不担债,公司倒了走人,皇帝是最高的位置,两个本不该讲得通,可人人一听就懂,这说明底下有一件真事。那件真事,是一家公司要一个能带队伍、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的人,全世界找不出几个,于是薪水开到超乎想象,切股份给他,先听他的条件,照他要的组队伍,他说不做的方向就不做,他要走董事会连夜开会。合同上他是员工,会议室里,谁在等谁。庖丁、梓庆、打工皇帝,共有的不是钱,不是身份,是同一样东西,他们找不到第二个,稀缺。
然后这一章做它一贯的那个老实的翻面,翻到牌的背面。稀缺的背面是可替换,一个位置上的活别人三天能上手,它说话就轻,这是当事实讲,不是当残酷讲:你手里有没有牌,不看你善不善良,不看你辛不辛苦,只看一件事,你走的那条路上还剩几个人。而正因为这一卷从不哄,也从不骂,它只点、不展开地指出稀缺从哪里来,《庄子》里的三条路。庖丁那条,看见缝、顺着纹理走,比别人省力,也比别人久。梓庆那条,把自己空掉,忘赏赐、忘毁誉、连身子都忘掉,眼睛才看见树天生的样子。还有两人共有的那条,时间,一个三年、十九年,一个七天,没有一条是捷径,也没有一条是求人求来的。
你从这一章带走的,是一个更正,和一个指南针。更正,是对稀缺本身的,第十四章提醒你别把它和高混在一起,这一章又让你看见它也不是运气、不是恩赐,而是一个人自己走出来的一步,是长出来的,不是求来的。指南针,是问自己位置的那个问法,不是我善不善良,不是我辛不辛苦,而是这条路上还剩几个人,因为那个数就是牌,那个数一旦小到某个程度,位置就翻过来,君就在门外等。这一章收尾时把眼睛转向资本家,他有钱、他拍板,看了三节显得很硬气,然后指向下一章,那一章翻开他的家底,发现他手里那笔钱不是一样东西,是三层,而上面两层,活在最下面那一层的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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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