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九章 第一节
经济这个位,管的是哪三件事
上一章立稳了两层之间的关系:基础托着上层,不是决定一切;而且这两层互相咬着,底下顶着上面,上面也回过头来改底下。可第四十五章讲过一句话,在这里又要用上:互相养着的东西,最容易越过界去替对方拿主意。那一章说的是四把尺彼此之间,这一章说的是上下两层之间。底下这一层要上面那一层给一张桌子、给一道法;
上面那一层要底下这一层供粮草、供人手。要得越紧,手伸得越顺,伸的时候还都有一番很像样的道理。所以这一章要把这两层之间那道界,一寸一寸画出来。先从底下这一层画起,先问一句最朴素的:经济这个位,到底管哪几件事,又有哪几件事根本不归它管。
一、先请老祖宗那一句
这一章从头到尾靠一句老话撑着,六个字: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出自《论语·泰伯》。曾子后面还接过一句,说得更狠:君子思不出其位。思不出其位,是连想都不要越过去。这话乍听不近人情,细想却是一种极大的清醒:一个人若天天替不归自己管的事拿主意,他手上那一件真正归他管的事,一定办得不好,而且他自己还觉得很忙、很尽责。
第四十章用过这一句,那时候用来讲尺:每一把尺在它的位上是好尺,越出那个位就成了坏尺。这一章把它往上抬一层,用来讲位:底下那一层有底下的事,上面那一层有上面的事,各自到哪里为止。
要说清楚到哪里为止,先得说清楚管什么。这一节数经济这个位管的三件事,下一节数另一个位管的另外三件。
二、头一件:把东西做出来
经济这个位管的第一件事,最朴素,也最要紧:把东西做出来。粮要种出来,布要织出来,椅子要一张一张做出来,机器要造出来,路要一寸一寸修出来。这一件事若办不成,后面什么都不必谈,什么道理也讲不下去。第四十三章说过,锅里没有米,勺子再公道也舀不出饭来;第四十四章又说过,按劳是按需的粮草。这两句讲的都是这一件事。
办这件事的是谁?是那间厂房里的二十几双手,是那个把本钱押下去、夜里睡不着的人,是上游锯木、烘料、运料的那些人,是天不亮就开车送货的那个人。四把尺里有两把直接管着这件事:一把量付出,让肯出力的人得着;一把量风险,让肯先垫本钱的人有个指望。
这一件事有一个特点,要记牢:它办不成,谁也替不了。上面那一层能下一道令,令下得再密、催得再紧,粮也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,椅子也不会自己从木头里跳出来。这一层往下两节还要用到。
还要补一句,免得把这一件事想得太窄。做出来,不只是做出眼前这一批货,还包括让明年、后年还做得出来:机器要换,人要带徒弟,新的做法要有人肯试。第四十七章讲过,河南那些炉子前面赔了十几年才成。这些都算在这一件事里头,而且往往是最容易被省掉的一块,因为它今年不出数字。
三、第二件:把做出来的东西分下去
东西做出来了,跟着是第二件事:分。这一整个学期讲的四把尺,说到底就是四种分法:按付出分,按需要分,按谁担了风险分,还有一种最不好看的,是靠一道墙拦出来的分法。前三种各有各的位,第四种要一直被人看着,这些前面几章都讲透了。
分得对不对,是经济这个位天天在算的账。工资表怎么定,那一格该多大,兜底那张单子上写哪几件事,两把尺之间的界画在哪里,这些事一年一议,年年要争,也年年争不完。第四十五章说过,界可以商量,也该年年改,不能商量的是必须有一道界。
这一件事也有一个特点:它只能算,不能判。一间厂算得出这个月工资该怎么发,算不出两家争起来到底谁有理;一本账算得清那一格有多厚,算不出这一格该不该由某一家独自占着。算和判是两件事,往下第二节要专讲。
分这一件事,还有一层容易被略过去:分得好不好,直接回头影响头一件事办不办得成。工资表拉不开,肯出力的人慢下来,明年的东西就少了;那一格薄得没有指望,肯垫本钱的人就不来了,后年的厂房就没有人盖。第四十四章讲过两者相持而长,这里是它在同一个位上的样子:做和分不是先后两截,是咬在一起的两头。
四、第三件:把那一份无主的挑出来
第三件事,是第四十六章刚立过的那一格:账翻到最底下,那一份找不到主人的收成。经济这个位管的是把它算清楚、指出来。那间椅子厂的一千万里,哪几份有主,哪一份没有主;门口那条路、厂里那根电线、教出这二十几个识字工人的学堂、那道灌了两千三百年的渠,替这一年的账贴了多少,这些都是可以往下算、也应当往下算的。算清楚了,那一格才摆得到明处,才谈得上归出去。
可再往下走一步,就不归这个位了。那一份要用什么名目挑出来,收上来之后交给谁去办,办得好不好由谁去查,查出问题算谁的,这几件事一件也不在经济这个位上。
这就是界头一次露出形状的地方。同一格钱,算它是这一位的事,收它、用它、查它是另一位的事。经济这个位能把账摊开,说这一格确实存在、确实无主;它没有本事、也不该有本事,自己决定这一格归谁去花。
五、经济这个位管不了的三件事
把上面三件正着数完,反过来数一遍就更清楚:有三件事,经济这个位一件也办不了。头一件是定规矩。一间厂可以定自己的考核,可它定不了欠债不还该怎么办,定不了哪一种约不许写,定不了一个人几岁才可以进厂做工。这些规矩管着所有的厂,也管着所有做工的人,不能由其中任何一间厂、任何一个行当来定。
第二件是断是非。两家争起来,各说各有理,账各有各的算法;这时候要有一个不在这一场买卖里、也不指望从这一场买卖里得着什么的人来断。断的人若自己也有一份货在里头,断出来的理,输的那一头一句也不会服。
第三件是动强制。断完了,输的一头不认账怎么办?要有人能让它认。这一样力气,就是第四把尺。第四十章立过,它的位最窄,可它非有不可;而它一分也不该长在做买卖的人手上。
这三件事,正是下一节要数的另外三件。数完了,那道界就整个显出来了;界一显出来,越界的样子也就跟着看得见了。
这三件办不了的事,有一个共同处,值得先点破:它们的要害都不在会不会办,而在办的人是谁。定规矩、断是非、动强制,样样都不难懂,一个做了三十年买卖的人多半比谁都懂行;可正因为他懂行,他更不该去办。懂行的人下场去当尺,那把尺就一定偏,不是他坏,是位置如此。第四十一章立过,位置不是身份;这一句在这里换了一个用法:不看他是谁,看他站在哪里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经济这个位管三件事,把东西做出来,把做出来的东西分下去,把那一份无主的挑出来。这三件事都是算出来的,不是判出来的。它能算清一间厂该发多少工钱,能算清那一格有多厚,能算清那一份无主的收成有多少;它算不出谁有理,也定不了规矩,更没有那一样让人不得不认账的力气。
所以孔子那一句在这里第一次落地:经济这个位,谋它自己的政就好。它办不了的也是三件:定规矩,断是非,动强制。下一节看这三件事究竟落在哪一个位上,也看清楚它们为什么必须由那个不下场的人来办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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