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四章 第三节
选择性执法，五道形态收拢
前两节，我们给四道形态起了名字：挑剔细节、反复折腾、冷漠羞辱、信息不透明。这一节，讲最后一道，也是最深的一道，选择性执法。讲完这一道，我们把这五道形态，合拢起来，看一看它们加在一处，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，为什么它偏偏，没有一部法律管得了。这是第四章收尾的一课。
一、形态五：选择性执法
第五道，叫选择性执法。一句话说破它：同样一套规则，对熟人，是空气；对生人，是关口。
我们把这道招数，摆出来看。
同一个办事人，带着同一套材料，走进同一个柜台。假如，这位办事人，和柜台后面那位，有个共同的熟人，一通电话打过去，办事人一句 ＂ 某某让我来找您 ＂ ，柜台后面那位，当场换一副脸：＂ 哦，某某的朋友啊，好办好办，材料给我看看，这点小事，我帮你处理了。 ＂ 十分钟，办完。
还是同一个办事人，没有那通电话，还是同一套材料，还是同一个柜台。柜台后面那位，看着这个陌生人，脸一沉：＂ 这个不行，那个不全，你回去再来。 ＂ 三回、五回，办不完。
大家看：规则，没变。材料，没变。柜台，没变。变的，是什么？是办事人和柜台后面那位之间的 ＂ 关系 ＂ 。
这一道，是五道里最深的。因为它，直接动摇了 ＂ 规则面前，人人平等 ＂ 这一块，现代社会最要紧的地基。规则，本来是为了让所有人，都得到一样的对待。可规则一旦交到一个具体的人手里，这个人，就会照着关系的亲疏远近，来决定他执行的松紧。结果，＂ 规则面前，人人平等 ＂ ，就变成了 ＂ 规则面前，熟人优先 ＂ 。这，就是我们中文世界，一辈一辈说的那个 ＂ 关系社会 ＂ ，最深处的运作。
二、孟子早看破：以其所不爱，及其所爱
这一道，两千三百年前，孟子也早就看破了。他在《孟子·尽心下》里，讲过一句：
「以其所不爱，及其所爱。」【孟子】《孟子·尽心下》
这句话，原是讲不仁的君主，把祸害，从他不爱惜的东西，一路延及到他所爱惜的东西上。我们借它这个 ＂ 亲疏之别 ＂ 的位置，用到选择性执法上，正好：一个人，把对自己人绝不肯做的那套刁难，专门做到外人、生人的身上，这就是孟子讲的那点 ＂ 不仁 ＂ 的根。
大家看，孟子两千三百年前就看清了：选择性执法的根，不在规则，在亲疏。规则，是表面；亲疏，是里子。一切刁难，到了选择性执法这一步，都绕回到了 ＂ 亲疏 ＂ 这一道，最朴素的人情位置上。
不过，这里要跟大家分一分：孟子讲的 ＂ 不仁 ＂ ，是从品德那一头，下的一个判断。而这里讲选择性执法，只摆位置，不下判断。为什么不下？因为我们每一个人，扪心自问：这一辈子，打过多少回 ＂ 某某让我来找你 ＂ 的电话？又接过多少回 ＂ 某某让他来找你 ＂ 的电话？位置，会一边倒吗？不会。我们这一辈子，在 ＂ 托人 ＂ 和 ＂ 被托 ＂ 这两头，全都站过。所以，看清楚这个位置，比站在高处，去谴责谁，要深得多。
三、五道形态合起来：刁难真正的杀伤力
好，五道形态，讲全了。我们把它们，合起来，看一眼，会发现一件出人意料的事：
刁难，没有一道形态，是动用暴力的。
挑剔细节，没暴力。反复折腾，没暴力。冷漠羞辱，没暴力。信息不透明，没暴力。选择性执法，还是没暴力。
可是，一个人一辈子被刁难，加起来的那份总伤害，比他这一辈子，可能碰上的那几回暴力，加在一块儿，还要更深、更久、更广。这，就是第一章立的那个命题，落到这一章的实证：刁难，是看不见的恶，可它发生的频率，高一万倍，总的杀伤力，也高一万倍，而且，没有制度管得了它。
我们再把上一章那道心，合上来，看最后一眼。这五道形态，是手上的活；可这手上的活，往哪个方向使劲，是心里那道憎和厌，在定。对着开好车来的，这五道形态，卡得格外仔细，那是憎在使劲；对着手上带泥的，这五道形态，落得格外顺手，那是厌在使劲。手艺，加上方向，才合成一整套完整的刁难。
四、为什么这件事，偏偏没有制度管
那么，一个问题就浮上来了：这么伤人的五道形态，为什么，就没有一部法律，管得了它？
大家想一想：法律管暴力，警察管暴力，监狱管暴力。可法律，管不了 ＂ 挑剔细节 ＂ ，警察，管不了 ＂ 反复折腾 ＂ ，监狱，管不了 ＂ 态度冷漠 ＂ 。为什么？因为这五道形态，每一道，单独拎出来看，都 ＂ 合规 ＂ 。他挑的那道细节，规则里真有；他要的那份材料，程序上真缺；他那张冷脸，没犯哪一条法；他没说全的信息，也不违反哪一款规定。
正因为这样，刁难，才落在了我们这一卷，《文化制度》里，而不落在第五卷《法律制度》里。刁难，是法律，够不着的那个位置。它够不着，就只能靠另一样东西，托着，那就是文化里的品德。
托着它的根，是什么？是孔子那句 ＂ 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 ＂ ；是孟子那句 ＂ 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＂ 反过来的意思；是颜之推那句 ＂ 不炫己之能、矜己之知 ＂ 。这些，都不是法律条文，都是文化里的东西。文化在，刁难就少；文化不在，刁难就多。一个社会的文化好不好，不用看它的博物馆，不用看它的大剧院，你就看一样：那柜台后面的办事人，是怎么对待一个陌生的、来办事的人的。看这一样，就够了。
五、第四章立的位置，过桥到下一章
第四章讲完了。我们把这一章立的东西，收拢一下。
这一章，我们从心，移到了手，给五道最常见的刁难形态，一道一道起了名字：挑剔细节、反复折腾、冷漠羞辱、信息不透明、选择性执法。这五道，没有一道动用暴力，可合起来的杀伤力，比暴力更深、更广。它们，恰恰是法律够不着的地方，只能靠文化托着。
这，就是第四章钉下的第四层位置：刁难，有它五道具体的形态，是手上的活；这五道形态，一辈子把我们围着、卡着，可它们，一部法律也管不了，只有文化能托。
到这里，我们讲的，都还是 ＂ 从外面来 ＂ 的刁难，是别人卡我们、我们卡别人。可刁难，还有第二个方向，一个更深、更叫人想不到的方向：从心里来。人，会拿着别人立下的一道法，回过头，来刁难自己，一辈子，把自己捆得死死的，不得自由。下一章，我们就砸向这个最朴素、也最深的位置，从身体的反应，讲起。下一章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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