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七章 第二节
墨子染于苍则苍
上一节,我们讲了刁难怎么传:手艺靠打,心靠浸,说到根上,是一个 " 泡 " 字、一个 " 染 " 字。一个孩子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,就被染成什么样的人。这个 " 染 " 字,不是这里新造的。两千三百年前,墨子站在一口染缸前,就把 " 人是怎么被环境染成的 " 讲到了根上。这一堂课,我们请出墨子,把这道传承的根钉下来。
一、墨子站在染缸前,叹了一口气
《墨子》里有一篇,叫《所染》。开篇记了这样一个场景:墨子看见染丝的人在染丝,看着看着,叹了一口气,说:
「染于苍则苍,染于黄则黄。所入者变,其色亦变。」【墨子】《墨子·所染》
我们把它翻成大白话:
一束白丝,放进青色的染缸里,就染成了青色;放进黄色的染缸里,就染成了黄色。放进去的染缸变了,丝的颜色也跟着变。
大家看,多朴素的一句话。一束白丝,本来没有颜色。它最后是什么颜色,不取决于它 " 自己 " ,取决于它被放进了哪一口染缸。青缸染青,黄缸染黄。丝是被动的,染缸才是决定它颜色的那个东西。
墨子为什么看着染丝会叹气?因为他一下子看到了人。人,不就是那一束白丝吗?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,就像一束白丝,本来没有颜色。他最后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,善良的还是刻薄的,宽和的还是爱刁难的,不取决于他 " 天生 " 是什么,取决于他从小被泡进了哪一口染缸。
二、" 染 " 这个字,比什么都准
墨子这个 " 染 " 字,用得比什么都准。我们把它和 " 教 " 字比一比,就知道它准在哪里。
" 教 " ,是有意的,是明明白白坐下来,一条一条告诉你。" 染 " 不是。" 染 " 是无意的,是那束丝泡在缸里,自己也不知不觉就变了色。
上一节我们讲,那道心是 " 浸 " 出来的,没有哪个父母会正经教孩子 " 你要憎恨富人 " 。这,正是 " 染 " 。没有人教那束丝 " 你要变青 " ,丝泡在青缸里,自己就青了。孩子泡在一个爱憎人富贵、厌人贫的家里,自己也就染上了那道心。整个过程无声无息,孩子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是什么时候变了色。
这就是 " 染 " 字最深的地方:它是不知不觉的,你防不住它。你能防着别人正经来 " 教 " 你什么坏东西;可你防不住你天天泡着的那口缸,一点一点把你染成它的颜色。等你察觉的时候,你已经是那个颜色了。
墨子接着还讲了一句更重的话。他说,不光丝是这样,一个人、一个家、乃至一个国,都是这样," 不可不慎其所染 " 。不能不对自己泡在里头的那口缸格外当心。因为那口缸的颜色,就是你将来的颜色。
三、一个孩子,每天泡在哪几口缸里
墨子讲的这口 " 缸 " ,听起来有点抽象。我们把它落到实处,看一看一个孩子从早到晚,到底泡在哪几口缸里。
头一口,是家里那口缸。这口泡的时间最长,染得也最深。孩子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,是父母怎么说话、怎么待人。爸爸接了个电话,对着下属是一副腔调,转头对着领导又是另一副腔调。这一幕,孩子看在眼里。他学到的不是哪一副腔调,是那个 "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" 的、看人下菜碟的本事。妈妈挂了亲戚的电话,随口一句 " 就他家,也就那样 " 。那点酸,那点不服,也泡进了孩子的身体。家里这口缸是什么颜色,孩子头一层的底色就是什么颜色。
第二口,是学校那口缸。孩子到了学校,看老师怎么对待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,看班干部怎么使唤管得着的同学,看同学之间怎么捧高的、踩低的。这口缸里," 微小权力 " 头一回活生生地摆在孩子面前。一个当上了小组长的孩子,怎么对待那几个要听他安排的同学,这就是他头一回试着往身上染那道刁难的色。
第三口,是他天天泡着的、那个更大的、看不见的缸,是整个社会办事的风气。孩子跟着大人去办事,看窗口后面的脸色;刷着手机,看人们怎么追捧有钱的、怎么嘲笑落魄的。这口缸最大、最散,可它无处不在,一点一点也在给孩子上色。
三口缸,家里、学校、社会,一层一层泡着这个孩子。青缸染青,黄缸染黄。等他长大,他身上那个颜色,就是这三口缸合起来染成的。他自己还以为,这是 " 天生的我 " 。
四、这一句,为什么能顶替 " 天性 " 的说法
讲到这里,要跟同学们郑重地说一层。
讲人是怎么被环境塑造的,古人里还有另外一种很有名的说法,是从 " 天性 " 那一头讲的:人天生的本性本来都差不多,是后来一点一点才变得越差越远。
这个说法,和墨子的 " 染 " 讲的是不是一回事?很近,可墨子的 " 染 " 更准,也更深。
" 天性差不多,后来才变远 " ,这个说法重心还落在 " 天性 " 上,还在争论人一开始是善是恶、是不是差不多。可墨子的 " 染 " ,把这个争论整个绕开了。他不去争丝一开始是什么样。他说,丝是白的,是没有颜色的,争它一开始什么样,没有意义。要紧的不是丝,是缸。是那口你泡进去的缸,决定了你最后的颜色。
大家看,墨子这一转,转得多高明。他把所有的重心,从 " 人天生是什么 " 挪到了 " 人被放进了什么环境 " 。这一挪,就把责任和希望,全挪到了 " 缸 " 上,也就是挪到了我们可以动手去改变的地方。人天生是什么,你改不了;可那口缸是什么颜色,你改得了。
正因为墨子这个 " 染 " 字,比 " 天性 " 的说法更准、更深、更有用,这一整套书讲传承,就用墨子的 " 染 " 来立这道根。功劳,归墨子。
五、回到刁难:孩子,是被染成刁难者的
现在,把墨子这口染缸,端到 " 刁难 " 面前来。
一个孩子,为什么长大后会成为一个刁难者?
不是因为他天生就坏。是因为他从小泡在了一口爱刁难的缸里。
他泡的那口缸,缸壁上写满了:办事要找关系;有了点权就要用足;见了比自己强的,心里要泛酸;见了比自己弱的,脸上要挂霜。他天天泡在这些里头。青缸染青,黄缸染黄。泡了十年、二十年,他就被染成了这口缸的颜色。等他自己坐上那个小小的窗口,他使出来的每一道刁难,都是这口缸早就染在他身上的。
看清楚这一层,就有两件事同时落地了。
一件,是同情。这个刁难者,他也曾经是一束白丝。他不是生来就这样的,他是被染成这样的。看清楚这一点,那份居高临下的谴责,就落不下去了。
另一件,更要紧,是希望。既然颜色是染上去的,不是天生的,那么颜色就是可以重新染的。缸,可以换。这,就是下一节我们要讲的:传还是不传,断还是不断,这个选择到底在谁手里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,我们请出墨子,把传承的根钉下来了。
墨子站在染缸前,一句 " 染于苍则苍,染于黄则黄,所入者变,其色亦变 " ,把 " 人是被环境染成的 " 讲到了根上。人,像一束白丝,本来没有颜色,泡进哪口缸就染成哪个色。" 染 " 这个字,比 " 教 " 准,因为它是不知不觉的,你防不住;比 " 天性 " 的说法深,因为它把重心从 " 人天生是什么 " 挪到了 " 人泡在什么缸里 " ,挪到了我们能动手改变的地方。
这,就是第七章钉下的第七层位置:刁难是染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一个孩子泡在一口爱刁难的缸里,就被染成一个刁难者。看清这一层,同情和希望一起落地:颜色是染的,缸就可以换。
那么,这口缸到底能不能换?这道一代传一代的刁难,到底能不能在某一代断掉?这个 " 断 " 的选择,到底在谁手里?下一节,第七章的最后一节,我们就来回答这个最要紧、也最给人力量的问题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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