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七章 第一节
原始部落里那一堆火
上一章把按需说得很暖。这一章退一步，问它另一面：它是怎么走过来的，有没有一部自己的历史。从最古老的地方讲起，从一堆火讲起。你会看见，按需分配不是哪个聪明人某一天想出来的新点子，它是人一开始抱团那一刻，就跟着来了的老东西。
一、最古老的那一堆火
请你想象人最早的样子。一小群人，住在一处，中间烧着一堆火。这堆火，是他们的命根子：取暖，烤熟东西，夜里吓退野兽。
那么请你想一想，这一堆火，是按劳分的，还是按需分的。它没法按劳分。你不能说，今天你捡的柴多，你就多烤一会儿火，他捡的柴少，他就少烤、甚至不许烤。火不是那样用的。火一旦烧起来，是围着它的所有人一起烤的。那个今天病了、一根柴也没捡的人，照样能挨着火取暖。那个还抱在怀里、什么也做不了的婴儿，烤得离火最近。这一堆火，天生就是按需分的：谁冷，谁就往火边凑；谁最弱，谁就被安置在最暖的地方。
这就是按需分配，人间最古老的样子。它古老到什么地步。古老到人还没有文字、没有国家、没有那两个吵架的词的时候，它就在了。它跟着人抱团取暖那一刻，一起来到了世上。你甚至可以说，人之所以能抱成团、活下来，一半就靠这一堆按需分的火。要是那时候连火也要按劳分，弱的、病的、小的，头一个冬天就冻死了，这一群人也就散了、绝了。
二、猎回来的那一头大兽
除了火，最早的部落里，还有一样东西，也是按需分的，那就是打回来的猎物。
一群人出去打猎，围倒了一头大兽，抬回来了。这一头兽，怎么分。这里头有意思了。出力最多、最勇猛的那个猎手，当然该多分一点好的，这是按劳，这一点最早的人也懂。可是，那个今天没能出猎、留在营地的老人，那个还在吃奶的孩子，那个病着起不来的人，他们分不分。分。他们一口力也没出，可他们照样有一份肉吃。你看，就在最早这一头猎物的分法里，按劳和按需，已经搭在一起了。勇猛的多得一点，是按劳；老弱病小照样有份，是按需。
请你记住这一幕，它太要紧了。这是人类最早的分配现场，是这两把尺，头一回同时出现在人间。从人抱团的第一天起，就不是纯按劳，也不是纯按需，是两把尺一起使。为什么。因为纯按劳，老弱病小会被饿死，这一群传不下去；纯按需，勇猛的猎手不肯再拼命，这一群打不到食。两把尺缺一样，这一群人都活不长。我们这一学期讲了这么久的两把尺一起使，原来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，它就是人一开始活下来，就摸索出来的、最朴素的活命之道。
三、为什么最早反而必须按需
这里要挖深一层：为什么越是古老、越是艰难的时候，那份按需反而越是少不了。
因为那时候，日子太苦，太没有保障了。今天你身强力壮打得到食，可明天你可能崴了脚、病了、老了，就打不到了。今天在火边最暖处的是那个婴儿，可几十年后，那个婴儿长成了最好的猎手，而当年最好的猎手，成了火边那个最弱的老人。人人都有强的时候，也都有弱的时候。正因为谁也保不齐自己永远强，这份轮到你弱时也有人管的按需，就成了每一个人的活命保障。你今天分一口肉给那个病人，其实也是在替将来那个会病、会老的自己，留一条活路。
这一层，把按需分配那个最深的道理，露出来了。它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，不是行行好。它是一群人，因为谁也逃不过有弱的一天，而彼此立下的一份保障：轮到谁弱，谁就被这一群接住。这份保障，越是在没有别的依靠的古老年代，越是命根子。人间最早那一堆按需分的火，就是这份保障，烧出来的头一个样子。
四、不独亲其亲，不独子其子
讲到这份从一开始就把老弱病小都接住的心，非请《礼记》那段最有名的话不可。它描的那个大同之世，正是这份古老按需的最高样子。
「不独亲其亲，不独子其子，使老有所终，壮有所用，幼有所长，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」【无名氏】《礼记 · 礼运》
讲白。不独亲其亲，不只把自己的父母当父母敬养。不独子其子，不只把自己的孩子当孩子疼爱。使老有所终，让老人能安享天年。壮有所用，让壮年人都有出力的地方。幼有所长，让孩子都能好好长大。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，那些没了配偶的、失了依靠的、孤单的、残疾的、有病的人，个个都有人养。
请看这一段，它描的是什么。描的正是那一堆火、那一头猎物背后的心，被推到了极处、写成了理想。老有所终，是火边那个老人；幼有所长，是火边那个婴儿；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，是那些出不了力却照样有份的人。老祖宗把最早那份把弱者接住的按需之心，一路推想到一个人人都被接住、无一人被弃的大同之世。这个大同，两千多年来，是无数中国人心里最高的那个理想。而它的根，就在人间最早那一堆按需分的火里。这份心，人一开头就有，老祖宗只是把它，写成了最动人的一段字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，过渡到下一节
好，这一节从人间最古老的地方，替按需分配找到了它的来路。
看一堆火：它天生按需分，谁冷谁凑近，谁弱谁在最暖处，古老到人还没有文字、没有国家的时候，它就跟着人抱团来到了世上。看一头猎回来的大兽：勇猛的多得一点是按劳，老弱病小照样有份是按需，两把尺头一回同时出现在人间。挖深一层，看清越是古老艰难，按需越少不了，因为谁也逃不过有弱的一天，它是一群人彼此立下的活命保障。请《礼记》大同那一段，看见老祖宗把这份最古老的按需之心，推想成了人人被接住、无一人被弃的最高理想。
这一节立的位置是：按需分配跟人一样古老，它从人抱团的第一天就在，是每一个都会有弱的一天的人，彼此立下的活命保障。
那么，这份古老的按需，从那一堆火往后走，一步一步，长成了什么样子。它不会永远只是一堆火、一头猎物。当人越聚越多、社会越来越大，人又立起了哪些更大的东西，来接着做这件损有余而补不足的事。下一节，就往后走，看宗族的义庄，看行当里的互助，看后来的工会和合作社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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