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学期 第一编 第四十二章 第二节
劳动的那几十年:按劳那把尺当家
上一节看的是一生的两头,两头量的都是那把不问付出的尺。这一节看中间。中间这一段,从他挣到第一份工资那一天算起,到他做不动那一天为止,三十年到四十年。这一段里当家的是另一把尺,也是这个社会最看重、最常挂在嘴边的那一把:做了多少,得多少。这一段最有力气,最出东西,也最累。
一、二十二岁那一年,量他的尺忽然换了
他毕业那一年,投了几十份简历,跑了几趟面试,找到一份活,月底领到第一笔工资。那一天很多人记得,因为那是他头一回拿到不是别人给的钱。数目多半不大,可那一笔钱的分量,跟他以前拿过的任何一笔都不一样。
可很少有人提醒他一件事:从这一天起,量他的尺换了。前面二十二年,所有人问他的都是你需要什么;从这一天起,所有人问他的都是你做了多少。上个月做得好,这个月数目往上;这个月出了错,下个月就往下。从这一天起,别人看他,先看他做出来的东西;他自己看自己,慢慢地也变成这个看法。
这一换是很突然的,中间没有过渡,也没有仪式,没有人在他毕业那天告诉他一声。头一年最不适应的往往不是活累,是这个转过来的问法。在家里他要什么就有什么,在公司里他做了什么才有什么。这两句话之间隔着的,正是两把不同的尺。
第三学期讲过按劳那把尺的道理:它冷,可它公道;它不温柔,可它让人肯出力。上一章那个三十八岁的人,在考核表底下站的正是这个位置。这一段的日子,就是在这把尺底下过的,三十年到四十年,天天如此,很少有人问过一句为什么。
二、这几十年,他一个人要托住三头
要看清这一段为什么必须由按劳当家,得先看清这一段的人肩上担着什么。这一段的人,是全社会挑得最重的那一批。他自己要吃饭,要住,要看病,要留一点将来的余地,这是一头。他上面有父母,父母正在走进上一节说的那末一段,医药费,日常照顾,一趟一趟陪着跑医院,这是第二头。他下面有孩子,正在走上一节说的头一段,学费,书本,兴趣班,看不完的小病,这是第三头。三头都是硬的,一头也推不掉。
三头,一个人挑。前面那二十几年托住他的人,如今轮到他去托住别人;后面几十年要托住他的那个人,眼下还在念小学。他是这条链子中间的那一环,前后都拴着人。他站在中间,两头都拉着他。
这三头还有一个特点:它们不排队,是一起压下来的。父母病倒的那一年,多半也正是孩子要交学费的那一年,也正是他在单位上顶着最重那一摊的时候。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累,是几件重事撞在同一个月里。
所以这一段非要有效率不可。他不多做一点、不做好一点,那三头就托不住。按劳这把尺在这一段当家,不是谁定的规矩,是这一段的活本来就重:要它出东西,就得让出力的人得着。这就是第四十章说的,四件事都真,所以四把尺一把也撤不掉。这一段若不让出力的人得着,出力的人就不肯出力;他一停手,那三头一起塌。
三、可这一段里,另外三样也没有走开
按劳当家,不等于只剩它一把在场。上一章已经把这一层看清楚了,这里再点一遍,让读者把两章接上。他下班回家给母亲喂药、给孩子讲题,那几个钟头没有一分钱是按付出算的,那是按需那把尺,在他自己家里没有停过。他每月十号那一笔房贷,把他钉在这份工作上不敢乱动,那是那道墙的影子。他每月扣的公积金、存的那点钱,正在市场里替别人盖厂房、买机器,那是资本那一样。四样,一个不少,只是在这一段里,有一样的声音格外大,大到常常盖住另外三样。
所以中间这一段的真相是:按劳当家,四样同在。当家的意思不是独大,是这一段里它管的事最多、最要紧;另外三样退到侧边,一样也没有退出去;退到侧边的东西,照样在底下支撑着这一段。
这一层若看不清,就会出上一章说的那个毛病:把一段当成全部。以为人这一辈子就是拿工资、比数目、争考核,别的都是余事。这个毛病看着不打紧,往后会结出两个很硬的果子。
四、把一段当成全部,会出两种毛病
头一种毛病,是忘了自己的来路。一个人若只认按劳这一把尺,他会真心觉得:我今天有的一切,都是我自己挣来的,跟别人没有关系。可上一节数过:他前面那二十二年一分钱也没有挣过。奶是别人喂的,学是公家的钱办的,病是医保托的,路是前一代人修的。他挣来的那一份是真的,可他站着的那块地面,是别人先铺好的。只认一把尺的人,看不见脚底下这块地;看不见,就容易把别人几十年的托付,当成天生就该有的东西。
第二种毛病更伤人,伤的是他自己的晚年。一个人若一辈子只认做多少得多少,那么等到他做不动那一天,他会怎么看自己?他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,是个白吃饭的,是儿女的负担。很多老人一辈子好强,到这一步忽然抬不起头来,就是这么来的。
这不是矫情,这是那把尺用过了界。他拿着一把量壮年的尺,去量自己的老年,量出来的当然是零。上一章讲过尺越位的四种代价,这里是第五种:拿量付出的尺去量自己的一生,量出一个不该有的愧。上一节那一句在这里要再说一遍:一生的两头,本来就不问付出。
五、这一段最累,也最容易被拿来当作全部的样子
中间这一段,是一个社会最热闹、也最容易被误当成人生全景的一段。写书的,拍片的,算数目的,开会的,眼睛多半都盯在这一段:生产了多少,效率有多高,工资涨没涨,几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。因为这一段的东西看得见、摸得着、报得出数。因为这一段最出东西,也最好量。前面那二十年和后面那二十年不好量,量不出数目来,就常常被当成成本、被当成负担,被摆到账本的另一册里去。可账本另一册里坐着的,是每一个人的父母和孩子。
可上一节数过年头:那两段加起来将近一生的一半。把一半的日子叫成本,这本账从一开头就算歪了。那不是成本,那是这条路的头和尾;没有头没有尾,中间这一段谁也走不到;没有一个人是从二十二岁开始活的。
所以这一段虽然当家,却不能自称是全部。它是一生里最有力气的那一段,也只是那一段。
还有一句要说在这里,免得读者把这一段听苦了。这一段虽然累,可它也是一个人一生里最有分量的一段。前面那二十年他只能受,后面那二十年他只能等,惟有这中间的三四十年,他能给:给自己的孩子,给自己的父母,给一间厂房、一条路、一间学堂里那些他一辈子也不会见到的人。第三学期讲的活雷锋,正是从这一段里长出来的。累是真的,能给也是真的,两样都要看见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中间这几十年当家的是按劳,可它只是一段。当家有当家的道理:这一段要托三头,不出力就托不住,让出力的人得着,是天经地义。当家也有当家的边界:它上面还有一段,下面还有一段,都不归它管,硬管就出乱子。人在这一段最有力气,也最容易把这一段的道理当成一辈子的道理。
下一节看这一生里最难的地方:不是头,不是尾,是中间忽然掉下来的那几段空档。病了,伤了,或者做了二十年的活忽然没有人要了。那时候按劳这把尺一下子量不着他,谁来接住他,这一节留给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