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六章 第一节
账翻到最后,剩下没人认领的那一份
四共讲到这里,走完了三样。共存说四样都在,共生说它们互相养着,共处说它们各守其界。三样立稳之后,还剩最后一样,也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样。漏掉它,是因为前面三样讲的都是四把尺之间的关系,而这最后一样讲的是另一件事:一本账翻到最后,把每一份都摊出来,会发现还剩下一份,找不到主人。这一份不小,也不是零头;它藏得很深,深到几乎每一代人都以为它本来就该属于自己。这一节先把它找出来。
一、先把认得清的那几份点掉
回到那间椅子厂,回到那一千万。第二学期把这本账一格一格算过,这里把它再摊一遍,一格一格问一句:这一份归谁?四百万工钱,归那二十几双手,一个人一个数,认得清清楚楚。木料那一笔,归上游锯木、烘料、运料的那些人的力气,也认得清。厂房和机器折旧的那一笔,归当年造机器、盖厂房的人,还有把本钱押下去的那一个。送货的油钱路费,归开车的司机,也归造车的、炼油的、修路养路的那些人。
利息那一笔,转个几手,流回千千万万人的存款和养老金里,也一样有主,只是主人多得数不过来。最后剩下那一格,归那个夜里睡不着、担着可能血本无归那一份的人,第四十四章刚讲过,也有主。
一格一格数下来,每一份都指得出一个主人:出力的、担险的、上游的、下游的。到这里为止,账好像已经摊平了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,没有余数。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二、可是还有一份,指不出主人
真的没有余数吗?把眼睛从账本上抬起来,往窗外看一看,看这间厂房是靠什么东西才开得成门的。门口那条路,不是他修的。厂里那根电线杆上的电,不是他发的。二十年前那座让货车过河的桥,不是他造的。晚上货堆在仓库里,第二天早上还在,这一份太平也不是他挣来的。
再往里看。那二十几个人会认字,会算数,看得懂图纸,这是十几年的学堂教出来的,学费不是这间厂出的。他们说的是同一种话,用的是同一套尺寸和斤两,写的是同一种字,所以一句话说过去,对方就懂。这一套东西不是哪一年、哪一个人定下的,是几千年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,攒的人多数连名字也没有留下。
最深的一层还在下面。那把椅子的榫卯,是谁头一个想出来的?两块木头这样一咬,不用钉子也散不开。这个念头至今还在他厂里的每一把椅子上用着,一天用几百回。可头一个想出它的那个人姓什么,哪一年,在哪一片山下削那两块木头,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问过。
还有一层比路和电更深:这间厂能开门,还因为有人肯守约。订了单,对方会照单付钱;进了料,卖料的不会掺假;工人来上工,知道月底会发工钱。这一份彼此还肯信的心,也不是这间厂自己造出来的,是一代一代人一次一次守出来的。第一学期讲过最结实的锁是账做的;这里要补一句:最省钱的路也是账做的,一个人人守约的地方,做同一笔买卖,花的心思和防备的工夫要少一大半。
三、走近了看,这一份有多厚
这些东西平常没有人算,因为它们像脚底下的地一样,天天踩着,从来不用花钱去买。可只要做一个假想,立刻就知道它有多厚。把同样这二十几个人、同样这一台锯机、同样这一笔本钱,整个搬到另一个地方去:那里没有路,货运不出去;没有电,机器不转;没有学堂,二十几个人里认得字的只有两三个;晚上东西堆在外头就会不见。
同一批人,同一台机器,同一份力气,同样起早贪黑,一年能做出多少?连十分之一也不到。差的那九成,不是他们忽然变笨了,也不是那位老板忽然不会经营了。差的是那些没有写在账上、也没有人来收钱的东西。
所以这一份不是零头,是大头。一间厂、一个人、一代人挣到的东西里,真正由他们自己这一辈子的力气和担当变出来的那一份,摊开来看,往往比想象的小得多;其余的,是踩在别人几千年一层一层铺好的地面上,才得来的。
四、说不清来处的东西,人就给它安一个来处
这一层,第一学期在第七章立过一次,那时候讲的是另一件事,可讲的是同一道位置。那时候问的是:大禹为什么想得出疏,而不是像人人都想的那样去堵?李冰为什么把鱼嘴摆在江心正好那一个位置,早一分晚一分都不成?这两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?查不出来,一点也查不出来。不但后人查不出来,那个人自己也说不清自己那一念是怎么冒出来的。
说不清来处的东西,人就会给它安一个来处。于是有了天授,有了神仙下凡,有了梦里得的一句话。第一学期立过一句:这个来处本身也是偽。人立这个来处,多半不是要骗谁,是因为心里那一块空着不好受,总要给它找一个安放的地方。
可安在天上也好,安在神那里也好,有一件事是清楚的:那一念结出的果子,不属于想出它的那个人一个人。榫卯是这样,疏而不堵是这样,字、数、尺寸、算法、船和车,样样都是这样。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记在某一个人的功劳簿上,也没有一样能收进某一个人的口袋里。
五、都江堰那一笔账
把这一层落到一处看得见的地方,那就是都江堰。两千三百年了,那道渠还在放水,一年一年灌着底下那一大片田。两千三百年里,那一大片田上长出来的粮食,加起来是多少?没有人算得清,也没有人真去算过一遍。
现在问一句最要紧的:那些收成,是谁的劳所得?种田的人当然有他的一份,那是他一犁一犁挣来的,谁也夺不走。可那道渠让同样一亩地多打出来的那些粮,算谁的?李冰一亩田也没有种过,两千三百年前他就不在了。当年扛土挑石的那些民工,也早已不在了,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几个。这一份收成,找不到一个可以站出来认领它的人。
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劳动。这就是这一节要找的那一份,它有一个名字,叫非劳所得。
这里要先挡住一个误会,免得下一节被读歪。说这一份找不到主人,不是说那位老板不该得他那一格,也不是说出力的人拿多了。有主的那几份,一分也不该动:出力的归出力的,担险的归担险的,上游的归上游的。这一节只是把账翻到最底下,指出还有一格从来没有人认领过,而这一格一直被人当作理所当然,顺手划进了自己名下。指出它,是为了下一节能问一句:这一格该归谁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一本账翻到最后,总有一份找不到主人的收成,而且那一份不是零头,是大头。它由几样东西合成:几千年攒下来的字、数、尺寸和手艺,上几代人修的路、桥、渠和电,还有一代一代人守出来的太平,和一屋子肯认字、算得清数的人。这些东西不写在账上,不用花钱买,可把它们抽掉,同一批人、同一台机器,一年做不出原来的十分之一。
它叫非劳所得,不是因为它来得不正当,是因为它确确实实找不到一个可以认领它的劳动者。既然找不到主人,它就得有一个去处。这个去处是什么,下一节答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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