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第五章 第一节
孩子坐进课堂,科举就开始了
第一编我们讲完了封,讲清了位置怎么来。可封只解决了一半:位置有了,谁来坐?同样一个郡守的位置,放能吏还是放庸才,天差地别。这一编讲科举,讲一件比封更高一层的事,位置上的人怎么挑选。这一节先立一个也许出乎你意料的判断:科举不是历史里的东西,它此刻就在运作,从一个孩子第一次坐进课堂那一刻就开始了。
一、孩子坐在课堂里,这就是科举的开端
一个孩子第一次走进教室。老师让大家拿出本子和铅笔,大家照做;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,大家跟着念;老师让一个孩子站起来读,孩子读对了,老师笑,其他孩子看着。这一刻,科举开始了。不是隋朝,不是唐朝,不是清朝,是这一刻,此刻某一间教室里,一个孩子第一次被评估的那一刻。
你读到这里可能会问,这怎么是科举,这只是上课。慢慢看。老师让孩子读字,读对的被表扬,读错的被纠正,这是评估。学期末考试,孩子拿到分数,这是择优。升学考试,一些孩子进了重点中学,一些去了普通中学,这是分流。高考,一些人进了顶尖大学,一些进了一般大学,一些没上大学,这是上升通道。毕业之后,去做公务员要考公务员考试,去做律师要考律师执照,去做工程师要考工程师执照,这是一道又一道的科举。从一个孩子第一次坐进教室,到他六十岁退休,他这一生都在科举里,没有一秒钟离开过。
二、科举和封一样,是生命级的
这里多说一句,把这件事看进去。科举和封一样,是生命级的,不是哪一个人发明出来的,是只要有群体就会自然长出来的。一个群体里,好的位置永远是有限的,能坐的人却很多,群体就必然要做一件事:把这些有限的位置,分给相对合适的人。
怎么分?先评估,看每一个人能做什么;再择优,把能做的挑出来;再分流,让不同的人走不同的路;再给上升通道,让走得好的人往上走。评估、择优、分流、上升,这四个动作,不是隋朝才有的,是只要有群体、有有限的好位置,就一定会有的。隋朝老祖宗了不起的地方,不是发明了这四个动作,是第一次把这四个动作做成了一套公开的、不论出身的、可操作的制度。所以科举和封是一对,封管位置怎么来,科举管谁来坐这个位置,两道一起,是群体运转的底层骨架。
三、孩子才是科举的主体,不是父母
这里要立一道分别。很多人讲科举,讲的是父母供孩子读书,讲家长的供养、家长的焦虑。可这是错位的,真正承担科举的,是孩子本人。孩子在读书,孩子在被考试,孩子在被评估、被分流,孩子在通过或没通过,所有科举的核心动作,发生在孩子身上。父母只是支持者,是科举的环境条件;孩子才是科举的承担者,是真正的主体。
这一道分别很重要,因为它把科举的普世性立稳。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有父母供养。有些孩子父母早逝,有些被孤儿院养大,有些靠奖学金,有些靠国家供养,有些自学,可所有这些孩子,只要他们活下来、接受了某种教育,他们就在科举里。科举不依赖父母是否供养,科举依赖孩子是否在受教育。每一个受教育的孩子,都已经进入科举体系。这就是科举的真起点,从孩子受教育那一刻开始,和家庭条件无关,和时代无关,只和 "孩子受教育" 本身相关。
四、科举的内容,今天比一千三百年前广阔得多
中国老祖宗的科举,内容比较窄,主要考儒家经典,四书五经加诗赋、策论,外加一点律法和算学。今天的科举,内容广阔得不止百倍。学科上,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语文、外语、历史、地理、计算机、经济、管理、法学、医学、工程、设计、文学,每一门都有自己的考试体系,每一门都在筛人。专业资格上,医师执照、律师执照、教师资格、注册会计师、注册建筑师、注册工程师,每一种职业都有自己的执照,每一种执照都是一道科举。
两千四百多年前,墨子在《尚贤》里讲,即使是从事农业和手工业的人,只要有能力,就应当被推举。
「虽在农与工肆之人,有能则举之。」【墨子】《墨子·尚贤》
这是关于择优的最早完整陈述之一。墨子那个时代,选官靠贵族世袭,平民几乎没有上升通道,墨子讲有能则举之,是对那个时代的根本挑战。两千四百多年后的今天,墨子讲的这一脉,已经通过今天的科举系统在全人类范围内运作,农民的孩子可以通过高考进大学,工人的孩子可以通过执照考试做专业人士,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以通过各种考试改变命运。墨子两千四百年前的话,今天才真正大规模实现。
五、科举不只是中国的事,是全人类共享的底层
很多人讲科举,讲的是 "中国传统" 。这是不准确的。今天的世界,科举已经不只是中国的事,是全人类共享的底层基础设施。美国的 SAT、ACT 决定大学录取,LSAT 决定法学院录取,MCAT 决定医学院录取,专业执照决定职业资格;英国的 A-Level 决定大学录取;德国的 Abitur 加学徒制决定路径;日本的大学入学统考加公务员考试;印度的理工科入学考试竞争激烈程度远超中国高考,公务员考试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一;巴西的全国高中考试加各种公职考试。每一个国家,只要进入现代教育和职业体系,都在用某种形式的科举。
这是中国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发明,经过一千三百年在中国的运行,经过近代的修订和传播,成了今天全人类共享的底层基础设施,没有任何一个现代社会能离开科举运作。请认清这一点,科举不是传统中国的东西,是中国对人类政治智慧的最大贡献之一,也是今天世界运转的核心机制之一。和封一起,是现代社会两道生命级的底层结构,封解决位置存在,科举解决谁来坐。不过这一句要先放在这里,下一节会回头说,科举其实没有完全解决谁来坐,因为科举筛出来的人,还要靠封才能真正坐上去。
六、孩子受教育的那一刻,同时承担两件事
回到这一节的开篇。一个孩子第一次走进教室,他承担的不只是学知识,他同时进入了一道生命级的机制。第一件,他在被评估、被择优、被分流;第二件,他在被纳入一道延续了一千四百年、覆盖全人类的机制。孩子可能不知道,家长可能没意识到,可孩子从那一刻起,已经不只是一个在上课的小朋友,他是这道机制里的承担者,要在这道机制里走完几十年,一直到退出工作岗位的那一天。
你也不妨回头看自己。你从孩子时代到现在,是怎么走过这道机制的?你被这道机制选拔出来了,还是在某一道关卡被分流到另一条路?你今天在你的位置上,这个位置是科举给你的、还是封给你的、还是两者都有?这些不是修辞性的问题,是值得每一个人认真想一想的真问题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课,我们立住了一层:科举不是历史,是每一个孩子受教育那一刻就在运作的规律。这道机制从一个孩子第一次坐进教室开始,经过升学、考试、毕业、就业、专业资格,到几十年职业生涯里的每一次评估、每一次晋升,一直到退休,贯穿一个现代人几乎全部的职业生命,没有一秒钟离开过。而它不是某一个国家的特产、某一个时代的现象,是中国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发明,经过传播和修订,成了今天全人类共享的底层基础设施。
封解决了位置存在,科举筛出被推荐到位置的人。可还有一道环节没完成,这一道环节是封的另一面,是位置真正坐稳的最后一步,叫民心所向。一个人考得再好,若没有民心所向,位置还是坐不稳。下一节,我们就讲这道最容易被忽略、却最要紧的一步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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