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二章 第三节
荀子的势,位置决定行为
同学们,上两节,我们把大权力为什么不刁难、小权力为什么刁难得最狠,四道理由,正反两面都掰开了。掰到最后,我们得出一句话:不是人坏,是位置在做。这一句话,听起来像是这里的新发现,其实不是。两千三百年前,有一位老祖宗,早就用一个字,把这个道理钉死了。这一位,是荀子;这一个字,是 " 势 " 。这一堂课,我们请荀子出场,用他这个 " 势 " 字,把这一整章的地基,钉下来。
一、荀子先讲 " 分 " ,讲位置
要讲荀子的 " 势 " ,得先讲他的一个更朴素的字:" 分 " ,位置的分。
荀子在《荀子·王制》里讲过一段话:
「人之生不能无群,群而无分则争,争则乱,乱则离,离则弱,弱则不能胜物。」【荀子】《荀子·王制》
翻成大白话:人活着,不可能不结成群;结成了群,如果没有 " 分 " ,就要争;一争,就乱;一乱,就散;一散,就弱;一弱,就再也没法子在天地间站住脚。
这里的 " 分 " ,是什么?就是位置的分派。谁站哪个位置,谁做哪一份事,各有各的分。荀子看得很透:一大群人要能安安稳稳地活在一起,靠的就是这个 " 分 " 。每一个人,站在自己那一份位置上,做自己那一份该做的事。位置分好了,群才立得住。
大家先记住荀子这个起点:他看人,不是先看这个人心好心坏,而是先看他站在什么位置上。位置,是他看人的第一只眼。
二、荀子再讲 " 势 " ,讲位置的力量
位置分好了,就带出了荀子那个更要紧的字:" 势 " 。
荀子在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里讲:
「势位齐而欲恶同,物不能澹则必争。」【荀子】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
我们把关键的四个字拎出来:" 势位 " 。势位,就是位置的安排、位置的力量。荀子这一句的意思是:当人们的势位相当、想要的和厌恶的又都一样时,东西又不够分,那就必定要争起来。
大家看,荀子在这里,把 " 势位 " 摆到了决定人行为的位置上。人会不会争、会怎么做,不是先看他的心,而是先看他的 " 势位 " 。势位摆在哪里,人的行为,大体就被这个势位定了。
这个 " 势 " 字,就是位置的力量。我们把它翻成这一整章最朴素的一句话:
人坐到什么位置上,就会做什么位置上的事。不是人在选择,是位置在做,人不过是这个位置的执行者。
这,就是刁难最深的根。上两节我们数的那四道齿轮,视野、成本、位置感、满足感,说到底,都是那个 " 势 " 在转。窗口后面那个人,不是他这个人天生要刁难谁,是 " 窗口后面 " 这个势位,让他刁难。换一个人坐上去,只要不明白这个道理、不下功夫,照样刁难。位置没变,行为就不变。荀子两千三百年前,就把这一层看透了。
三、孟子补一句:不是天性不同,是位置不同
荀子讲 " 势 " ,另一位老祖宗孟子,从另一个角度,补了朴素的一句。
孟子在《孟子·告子上》里讲:
「富岁,子弟多赖;凶岁,子弟多暴:非天之降才尔殊也,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。」【孟子】《孟子·告子上》
翻成大白话:丰收的年头,年轻人大多懒散;灾荒的年头,年轻人大多凶暴。这不是老天爷给他们的天性有什么两样,是那处境,把他们的心,陷到那里去了。
大家品一品孟子这一句,讲的和荀子是不是一个道理?丰年的懒散、荒年的凶暴,不是这两拨年轻人天性有好有坏,是他们所处的位置、处境不同,把他们的心带到了不同的地方。" 非天之降才尔殊也 " ,不是天生的材质有差别," 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" ,是那个把他们的心陷进去的处境,使他们成了这样。
老祖宗看人,从来是这样看的:先看位置,再看人。看清楚了位置,一个人的行为,就大致看得清了。要是看不清位置,光盯着人,你就只会觉得 " 这人怎么这样 " 、" 那人怎么那样 " 。其实不是这人那人怎么样,是他们所在的位置,怎么样。
四、当代也有人讲过这个道理,可惜差了一层
讲到这里,要跟同学们提一句:这个 " 位置决定行为 " 的道理,近代西方也有人讲过,而且讲得很有名。我们把两位请出来,摆在荀子旁边,比一比。
一位是美国的心理学家津巴多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他做过一个很著名的实验:找一群普普通通的大学生,随机分成两拨,一拨扮狱卒,一拨扮囚犯,关进一个模拟的监狱里。结果没过几天,那拨扮狱卒的学生,就真的开始虐待扮囚犯的同学了。本来打算做两个星期的实验,第六天就不得不喊停。津巴多用这个实验,立了一个理论,叫 " 路西法效应 " :好人,会因为所处的情境,变成做坏事的人。
另一位是法国的哲学家福柯。他讲过 " 微观权力 " ,讲权力怎样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,怎样把人一点一点塑造成 " 被规训的 " 样子。
这两位讲的,是不是和荀子的 " 势 " 很像?很像。可惜,都差了一层。
津巴多,靠的是一场实验、一组数据,讲的是 " 情境让人变样 " 。他看到了一种极端的角色,狱卒,可他没看到日常生活里,那些不起眼的小位置,是怎样天天在把人变成刁难者。而且他的落点,在 " 人变坏了 " ,还是盯着人;荀子的落点,在 " 势位在做 " ,盯着的是位置。差这一层,位置感就薄了一档。
福柯呢,他一开口,就带着一股要 " 批判 " 、要 " 反抗 " 的劲,他笔下的权力,是一台要被对付掉的压迫机器。这股劲,是一种立场。有了这个立场,他就看不见一层更朴素的东西:大多数刁难,根本不是什么统治者对老百姓的压迫,而是最底层的小职员,对更底层的办事人。这一层,在他那套 " 压迫与反抗 " 的框架里,摆不进去。
荀子讲 " 势 " ,既不靠实验数据,也不带批判立场,他就是朴朴素素地,把位置摆在那里:位置在,势就在;势在,行为大体就定了。没有判决,没有立场,只有摆位置。津巴多一九七一年立 " 路西法效应 " ,荀子早他两千两百多年;福柯一九七五年立 " 微观权力 " ,荀子早他两千两百多年。这里做的,不过是把老祖宗早就摆好的位置,用今天的大白话,再讲一遍。功劳,归荀子。
五、第二章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章
好,同学们,第二章讲完了,我们把这一章立的东西,收拢一下。
这一章,我们回答了上一章留下的问题:为什么小权力的人刁难得最狠。答案是四道齿轮:视野窄、成本几乎为零、位置感薄、满足感无处可去。四道齿轮一咬合,位置一到,刁难自动启动。
而这四道齿轮,说到底,都是荀子那一个 " 势 " 字在转。这就是第二章钉下的第二层位置:不是人在刁难,是位置在刁难;人坐到什么位置上,就做什么位置上的事。津巴多、福柯讲过相近的道理,都差了一层,让位给荀子。
到这里,我们把刁难 " 怎么发生 " ,讲清楚了:位置一到,自动启动。可是,还剩一件事没讲。同样坐在那个窗口后面,同样四道齿轮,为什么刁难偏偏特别冲着两种人去,见了有钱有势的,卡得格外来劲;见了又穷又弱的,踩得格外顺手?这,就不是光靠 " 势 " 能讲清的了,这背后,还藏着一道心。下一章,我们就来揭开这道藏了三千年、没被专门点破的心。下一章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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